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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人之间当有爱心相连

(一九八七年五月二十九日)

  邓朴方:郑导演,我很欣赏你导演的《邻居》,很有生活气息。对《死神与少女》,你有什么看法?

  郑洞天:这部影片的题材本身很有意义。它的认识价值在于,它从一个特定的角度反映了生命过程的复杂和严峻。影片中的少女,由于残疾而产生了轻生的念头,这既有她自身软弱的原因,也跟我们社会环境中某些东西的缺乏与某些习俗的存在有关。要重新唤起生的欲望和青春的活力,是一件异常艰难的事情。而勇于写出这种艰难,本身就是创作者的坚定的人生信念的一种表现。表现出这种艰难,不仅能够引起有过类似经历的人们内心深处的共鸣,而且还将触动更大层面的观众去思考生活的严肃性。影片没有简单化的模式,表现出了内心深处对人生的切实体验。也没有过分哲理化,愈是说教性的哲理,观众愈不容易接受。

  影片的最大特点是风格上的统一。那种沉郁而近乎冷峻的基调,是忠于它所描写的特定生活的,而且使它富于教益。风格是统一的,格调是清雅的,也是比较蕴含哲理的。打个比喻,不是浓香的花茶,是"龙井"。需从淡雅中品出其味,方能入心。导演对作品要达到的目标有比较清醒的认识,既不超越,也不降低,在目前反映残疾人生活的作品中,此片当属上乘。

  邓朴方:史铁生拿来这个本子时,我就非常感兴趣。是残疾人写的,写的也是残疾人,体会就更深刻一些。

  生死问题,不仅是残疾人普遍遇到的问题,也是文艺作品中经常探讨的主题,只不过残疾人对这个问题更敏感罢了。特别是对那些在人生中途致残的人来说,生活突然发生了转折,缺乏思想准备,心理上接受不了严酷的现实,生死问题就更为严峻。探讨这个问题是有意义的,可以帮助人们树立正确的生死观、人生观。正像影片中所表现的:过去把天上熄颗星看作是地上死个人;现在反其意而用之,地上死个人,天上多颗星,这中间对生死意义的认识就有根本的不同。我们还是主张以积极的态度来对待生死问题,纵然是死,也要为人间增添一线光明,像田庚老人那样。当然,如何进一步探讨这个问题,还可以研究。史铁生最初想从纯哲理的角度来探讨这个问题,恐怕空泛抽象了一些;还是从实际生活出发更容易理解。

  我们支持拍这部片子,还有个考虑,就是希望为加强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倡导社会主义人道主义做些事情。社会主义人道主义是马克思主义的一个组成部分,是社会主义社会的基础思想之一,也是残疾人事业的旗帜。人与人之间应当有爱心,爱心又有不同的层次。理解、尊重、关心、帮助,可以说就是爱心的具体表现。影片中的少女能够最终克服轻生念头,以乐观的态度面对新的考验,与她周围的人(如老人田庚、她的男友、音乐学院的大学生)对她的理解、尊重、关心、帮助是分不开的。所以一个人对待生死的态度,有时不完全是个人思想情感坚强或脆弱的问题,与社会环境也有很大关系。我们希望创造一个和谐、友爱、文明的社会环境。

  郑洞天:是的。这部影片对于人道主义的理解,应当说高于同类题材的其它作品。真正的人道主义或者说社会主义的人道主义,不是廉价的救济品。它并不反映为赐予者与接受者的供求关系,而应理解为所有的社会人共同追求的一种人际关系理想。是不是可以说,人道主义是高尚人格的对应物。每个人的自尊、自爱和自我价值跟他对别人的关心、尊重、爱护应该是水乳交融的关系。田庚用生命的最后余
热重新点燃了少女北方的青春之火,他自己又何尝没有获得呢?--他也完善了自己的人格,谱写了自己人生历程最后的光彩段落。而少女北方从这段经历中得到的,不仅是想活下去了,还有她自身人格原有的美好素质的焕发。我们越感到她的这个变化得来不易,就越相信她今后能直面更大更多的挫折。导演在影片结尾把她处理为又失去了另一条腿,就是基于这种信念,它比起那些人为的"亮点",可以使我们想得更多。

  邓朴方:林洪桐和史铁生是下了功夫的。刘琼演得很好,扮演少女的演员也演得很朴实、平和。我就怕矫揉造作,比较喜欢这种风格,不是乱哄哄,不是拿腔作调。当然,影片也还有不足之处,对生死问题的探讨还可以更深入,还有不透的地方。整部影片停留在一个单层次上,除了让少女活下来,是否还可以有更广泛、更深厚的社会内容?

  郑洞天:你说得很对。内容是单薄了些。整部影片中,,哲理性的东西较多,发自内心的东西少了一些。人的内心世界的丰富,就是社会性的表现。导演虽然增添了音乐学院的大学生,但这个问题不
是靠加人、加场面能解决的。

  整部影片没有简单化,个别地方还是简单了一些。例如:北方打消了轻生的念头,不只是一个被感动了的问题,而是从田庚的身上看到了人生的道路还很漫长,并非人间苦难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而是还有许多人生真谛自己尚未体验。人活得有意义,不在于已经做了什么,而在于意识到自己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需要去经历,去体验。

  邓朴方:是的。总要给人以希望。有希望,有奔头,才有追求,有意义。人生就是如此。人与人之间要有一些美好的东西。而美好东西的存在,必然伴随着痛苦、失败和挫折。在生死之间显示出来的美好感情,更值得珍惜。病残是痛苦的,如果于痛苦中能看到新的希望,有所追求,痛苦并不必然发展为轻生。

  我还是很喜欢这部片子的,格调是高的,能启发人思考一些问题。我相信,许多残疾朋友们也会喜欢这部片子的。


这是邓朴方同志就影片《死神与少女》同电影导演郑洞天的谈话,载于一九八七年第八期《三月风》。一九八七年五月二十九日晚,著名电影导演郑洞天,前往医院看望中国残疾人福利基金会理事长邓朴方。两人就残疾人作家史铁生与青影厂导演林洪桐合作改编、摄制的电影《死神与少女》交换了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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