栏目：文苑

山村的腊月和正月----岁尾年头说民俗
黑龙江盲人　司马青山

　　小的时候，虽然物质生活很匮乏，大多数人的日子都有些艰辛，但过年的兴趣却相当浓厚。这大概是由于特别渴望新的一年，生活会变得焕然一新。于是，一进腊月大人就会说起或者打算过年的事，而小孩子则会以倒计时的心情盼着过年（不过，那个时候还没有倒计时）。

　　小孩小孩你别哭，过了腊八就杀猪；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有小年，小年一过是大年。杀猪是乡下人或者半农村半城市的山里人，迎接过年的重头戏。只有杀了猪，平素清汤寡水没滋没味的饭食，才会变得香喷喷油汪汪的非常解馋。大块吃肉是杀猪后头一两天很过瘾的事，而且最过瘾的是吃肥肉，随后的血肠烩酸菜也可以让人在个把月里不再馋油水。

　　杀猪不仅仅能改变伙食，还会非常热闹一阵。邻里乡亲之间，你请我吃我请你吃，而且还要相互送肉。本来就热烘烘的人情，这工夫就越发变得热烘烘了。

　　淘米是腊月里又一件准备过年的大事。所谓淘米就是把一种叫做黄米也叫糜子的粘米泡上发酵，然后磨成面，做各种面食：蒸豆包、撒切糕、烙粘饼、烙酥耗子……撒切糕也就是蒸粘糕，之所以叫撒切糕，因为蒸的时候要一层一层的往笼屉上撒粘面，并且撒一层面也要撒一些豆子，蒸好以后吃的时候要切成一块一块的。听说这个活很有讲究，不是谁都会干的。酥耗子就是烙一种像耗子形状的粘饼，但要用苏叶包裹。苏叶很芳香，这种饼也就格外好吃。小的时候我在乡下吃过一两次。现在想起来还满口香味让人想流口水。

　　我觉得乡下的过年是从腊八这天揭开序幕的。老人们都说腊八就要喝腊八粥。腊八粥要用黄米加豆熬。也许喝腊八粥是更久远更困苦的岁月里的一种奢侈。到我懂事以后，似乎腊八粥都变成了腊八饭。城里的黄米饭大都是和上糖吃，而乡下和上猪油吃。由于这又香又甜的饭用不着像平时吃那么多就觉得饱了，于是大伙就说这种饭很拿人。这种用来做饭的黄米通常被称作大黄米，而用来磨面的则被称作小黄米。无论是大黄米还是小黄米，在当时都够得上美食，除了腊月和正月或者待客之外，平素是不大容易吃到的；至于糯米（我们这个地方习惯叫粘大米），那时的寻常百姓家就更见不到了。

　　大多数人都把腊月二十三定为小年，小年是向大年一次最热烈最紧迫的冲刺。小年之前要把家里打扫干净，要把衣服被褥拆洗完毕。否则灶王爷上天就会对天老爷说这家又懒又埋汰。那样的话，一年到头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小年的晚饭，只要是家境稍好一点的通常就吃饺子，但也得备一些黄米饭；说是为了粘住灶王爷的嘴，免得他到了天公那儿乱打小报告。小年这天晚上天完全黑了以后，就送灶王爷升天，也就是说把灶王爷烧了。烧灶王爷的时候要这样信念叨：灶王爷本姓张，骑着马跨着枪，上天见到天老爷，要好话多说坏话少说。最后这一句"好话多说坏话少说"要一连念叨好几遍。

　　灶王爷上也贴对联：上联是上天言好事，下联是下界保平安，横批是一家之主，有人曾开玩笑说，灶王爷在每个家庭里很有点像傀儡皇帝。人们供奉灶王爷在我看大概是由于这样的缘故：灶王爷上都标有每年财、喜、贵神和穷神与太岁所在的方位。除夕之夜要先供奉灶王爷，然后按着灶王爷所指示的方位去接财神、喜神和贵神，同时也要避开穷神和太岁。

　　我觉得人们虽然供奉灶王爷，却不怎么喜欢他，更谈不上虔诚地信奉他。从灶王爷升天到除夕之夜把他接回来这段时间，既是分外忙碌的日子，也是可以放松情绪的日子。据说，平时不可越雷池一步的家规，或者闷在心里不敢发泄的什么情绪，在这几天里似乎可以发泄，有些规矩也可以超越。因为这个冷酷挑剔爱打小报告的家伙走了。比如，平时晚辈不能和长辈开什么玩笑，而在灶王爷离开的这几天似乎就可以开一些。中国的年文化和神文化实在令人觉得有趣而又值得深思。幽默里渗透着无奈，无奈里更渗透着幽默。

　　过年除了贴春联，还要贴一些类似字画的吉祥语。灯笼上要贴红灯高照，鸡架上要贴金鸡满架，猪圈上要贴肥猪满圈，大牲畜棚要贴六畜兴旺，仓房要贴五谷丰登，房间里要贴抬头见喜，屋外或者院外要贴出门见喜。有的时候还要贴春联。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我家贴的一副春联是这样的：勤俭持家好处多，柴米油盐不会缺，不但今年很幸福，来年更有好生活。

　　从除夕夜开始接神到送神这几天为正式过年。汉族人除夕夜、正月初一早晨、正月初三早晨这几顿饭都得吃饺子。正月初五还有一顿饺子是必须吃的，但这一顿饺子必须是现包现吃，因这天俗称"破五"。包饺子叫捏破，就是要把一切不吉利的事情都破掉，以便全年人畜两旺，福寿年丰。到了初六早晨送完神，年也就过完了。正月初五之前不能说任何不吉利的话。饺子如果煮破了皮就说挣了，意思就是发财了；新年期间最忌讳的事就是打破东西，东西一旦打破了，最好沉默不语。现今，这风俗似有些不同，年节里，一旦打破了东西，人们都要叫一声好，随后说岁岁（碎碎）平安。

　　吃饺子也是很有讲究的，饺子里要包上铜钱或者糖，被称作福钱或福糖。除夕夜或者正月初一的早晨，如果谁吃到了这样的饺子，就意味着这一年里谁的运气最好。

　　除夕之夜只要刚一黑，就得在院子里挂上红灯，当然屋子里也要都点上灯，亮堂堂地过年一直是永恒的主题。

　　冰灯是我的家乡一道迷人的亮丽风景。而今的冰灯已经成为绚丽多姿的冰雕艺术。不仅有各式各样的灯，栩栩如生的动植物，甚至还雕出古今中外的名胜古迹。当冰雕被灯火照亮的时候，不仅我的耳边响着欢声笑语，在我的心底里也跃动着一个剔透、晶莹、多姿而广阔的世界，让我生出的无尽的快感。

　　正月十五是元宵节，也是灯节；但人们习惯上只叫正月十五，这也是个团圆节。如果在除夕错过了吃夜饭的大团圆，也可以在正月十五补偿。作为灯节，有人从十三开始算起，一直算到十六；也就是说从十三的夜晚就应该在院子里点上灯，一直要点到十六的夜晚。正月十五北方人最喜欢下雪，正月十五雪打灯，预示着这一年将是五谷丰登的好光景。

　　滚冰和吃冰是东北乡下与山里的又一种习俗。在正月十五的晚上到河上去打滚，然后再找一块干净的冰吃。说是这样可以消灾去病。

　　中央台的公益广告中有这样一句话，正月里天天都过年。这话一点都不夸张，甚至还有点不到位。其实，从头年的腊月二十三一直到转年的三月三几乎天天都是节。这就是玩正月、乐二月轻轻松松到三月。

　　细细玩味我们的过年风俗，从春节到元宵节，从腊月到正月，从除夕之夜到二月二，我觉得，我们是天地人同庆，人鬼神同乐，万物万类共团圆，生死常相依，真情永相聚。其实的世界与虚无的世界被天衣无缝地融合了。这样伟大的浪漫情怀，在世界民族之林，也许是无以伦比的。这样的民族，一个诗化的民族，不管走过怎样的弯路，最终都必将迎来伟大的复兴。而这样的复兴已经来临，并且结出了累累硕果。正如一副春联所云：
　　和风送暖天好地好家家好
　　繁荣神州你歌我歌人人歌
　　这盛事新春在非常前卫的都市，也在民风依然古朴的山村。

假如有来世，我依然嫁给你
浙江　　王兰菊

　　我的先生周嘉堤离开我和儿子整整一年了，这是用泪水浸泡的三百六十五个日子。回想我和嘉堤在一起生活的日子里，我总感觉对嘉堤只是一种同情和责任。然而，在他突然因脑溢血与我们永别时，我才知道我的生命中不能没有嘉堤，更知道他带走了我所有的爱、感情仍至生命。至今，我仍无法接受这残酷的现实。一遍又一遍对着遗像和嘉堤讲："我想你，给我生命的力量，在生活的道路上支持我们母子……"但无论如何，我千呼万唤都喊不回开朗幽默、充满激情、充满才气、充满睿智的你……我的嘉堤。

　　和嘉堤结婚17年，应该说嘉堤钟爱我一生。同样，我在内心深处也钟爱嘉堤。或许我年龄小于嘉堤十几岁，所以他更像长辈一样关心我、理解我、呵护我。虽然嘉堤双目失明，但他是用心在体会和我相处的每一天，每一个小时。为了排除我在异乡的孤独，每一个午后，嘉堤总会把我抱到他的膝盖上，给我讲一个个讲不完的龙门阵。并教会我许多做人的道理，让我感受到我的嘉堤不但有明亮的心灵，更有顽强拼搏的精神和意志。在我的心中，无人可以和我的嘉堤相提并论。

　　记得有一次，我在杭州动个小手术，在遵义的嘉堤比我还焦急和紧张，每天都用呼机的信息带给我满满的问候，每一天的问候中都带给我不同鲜花的名字来代表他的心意，并告诉我"对世界来说，你只是一个人；但对我来说，你是我的世界。"那一刻，我多么想马上飞到嘉堤的身边，让我的世界带给他精彩的人生。嘉堤病后，我也同样给过他温暖、激情、给他生命的勇气。但现在想来，我给他的太少了，真的后悔、遗憾。

　　虽然嘉堤是个名诗人，但我的生活真的不富裕，自古文人多寒酸。一千多元的工资，稿费也有限，他一年四季在外面开会，又要养孩子，常感到囊中羞涩。嘉堤体谅我过日子的难处，抽烟是三元一包的，后来为了省钱，连烟都舍不得抽了。然而，只要我看中的衣服，回家跟他讲，无论多贵，嘉堤总是说："去买吧！"有时我说："算了。"可嘉堤会催我把衣服买回家他才高兴。他说："钱是人赚人用，用了再赚。"如果不依他，他会整晚上做我的思想工作。

　　在生活中，嘉堤真是个体贴入微的好丈夫。他还是母亲的好儿子，兄妹中的好兄长，朋友中的铁哥们，孩子眼中的好父亲。

　　为了把孩子的户口迁到遵义读高中，我在他去世前一直和孩子在杭州等遵义寄来的证明。2002年1月5日傍晚，我打电话问嘉堤，为何户口如此难办？并告诉他，户口无论办的怎样，我二月份一定回遵义同他一起过春节。没想到刚刚放下电话十分钟，遵义家中来电话告诉我，嘉堤病危。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这残酷的事实，我发疯似地坐在地上哭着爬着。姐组给我定了第二天一早回贵州的机票。中午赶到嘉堤的灵堂前，我痛哭着："嘉堤，你为什么这么忍心丢下我们母子，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话没讲，如果你为了让我解脱，我可以告诉你，我不要，只要你活着比什么都好。"

　　和同龄人相比，我是不容易。我可以说，经过了风风雨雨，坎坎坷坷，但无论怎样艰苦的生活，都无法摧毁我的意志。因为我的背后有嘉堤的爱、理解、帮助，他是我生命的支柱。

　　嘉堤的走，摧毁了我的意志，我的思想一片空白，我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我无力也不愿再为自己做什么。嘉堤留下的钱，我一分都不愿留，全花在他的葬礼上。千万次有念头想如何离开人世。但又想，孩子交给谁？一想到孩子回家失去了母亲，孩子那充满需要母爱的眼神，我又告诫自己，不能这样做，生命不是我自己的，我要对孩子负责，要培养他成人，这也是嘉堤的希望，我不能辜负嘉堤钟爱我一生。

　　当嘉堤火化那天，我毅然剪下长发，把它放在嘉堤的胸前，我对嘉堤说："假如有来生，我仍然嫁给你，安息吧！我会用生命中全部的爱去爱我们的孩子，培养他、关心他……"。

　　如今，我和儿子定居在杭州。孩子已读高一，像他父亲那样自信、好强、聪慧、更重要的是，孩子非常懂事，常常用不同的方式安慰我，逗我开心，并督促我每餐必须吃一小碗饭。如果我被子没盖好，他会认真帮我盖好。

　　我的很多朋友看了嘉堤的自传体散文集《红帆》中写我和嘉堤的一段经历，有的表示敬佩，有的表示不解，一位事业颇有成就的同学在和我喝茶时说："我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骂你，傻瓜，一个人跑那么远，付出那么多，受那么多苦，不值得。"我告诉她："我不后悔，我受的苦，比起他对我一生的爱，值得。"不管怎样，我已经历了酸甜苦辣的人生，这种经历是课堂学不到的功课，是金钱买不来的。我从没后悔过我的选择。

　　嘉堤，等着，今世我们的情缘太短，我们还可以在天堂相会，等来世我们再相知、相恋、相爱，来世我依然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