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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一位要为我捐献角膜的长者
林老走了,走得那么匆忙。尽管走时还念叨着我的名字,可临走前也未能和我见上一面。我好恨自己呀!恨自己没能在老人病重期间陪老人两天。没为老人端一杯水,倒一次尿。对于要为我捐献角膜,捐献整个眼睛的老人,就这么匆匆离我而去了。当我从他女儿口中得知老人昨天晚上故去的噩耗,我的心都要碎了。一大早我打了辆出租直奔大兴黄村卫生城急驰而去。 从北京的东郊到大兴黄村,这段路可不近呀!一路上,我一个劲儿的催促司机把车开快点,可随处堵车的现实让司机也无可奈何。我恨不得长出一双翅膀,一下子飞到林老的家中,最后看一眼老人的面容。 我示意司机把车上的收音机关掉,思绪回到了10年前那个春暖花开的季节。 那是90年代的第二个春天,北京人民广播电台新闻台举办了一个“残疾人与社会”的征文,我结合自己10余载从事文学创作的经历,写了篇千把字的短文寄了去。不久这篇短文就被播出了。这点小事很快就被我扔到脑门子后头了。文章播出后的半个月左右,新闻台的责任编辑转给我一封听众来信。打开信封后一张薄薄的信件上写着: 小张同志:你好! 听了你的征文我很受感动,我自愿将自己的一只眼的角膜或整只眼睛捐赠给你。我既不需要媒体的报道,也不需要任何方式的感谢。我只希望把我的一半光明分给你,使你写出更多更好的文学作品。请速与我联系。 一个普通市民 林志德
上午十点多钟,我才到了老人家。老人的女儿陪我到了医院,看到躺在那里的老人,我的感情再也控制不住了,泪水再多,也无法洗去心中的哀伤。和老人的儿女们一起安葬了老人,我就要回市里了,老人的长子林大哥拿出了老人的一张照片,一盒磁带,一个存折递到我手里,说老人临终前让他交给我的。我收下了照片和录音带,存折硬是让我退了回去。 老人尽管没把角膜移植给我,却把光明永久的留在了我的心田,这份光明来自老人那颗善良的心。我把老人通过录音机对我说过的一段话录在这里,作为本人的结束语:“没能把角膜移植给你,这是我终生的遗憾,我是一个普通工人,这一生的积蓄不多。这五万三千元捐赠给你,希望你的作品集早日出版”。 这是一位普通老人内心世界放出的光芒,这光芒照亮了我脚下坎坷的道路。 找回自己 我至今都对各色蝴蝶没有好感,因为它太美丽,因为它舞姿翩翩,因为我的第一次迷路与它有关。大约在我四岁或五岁的那年春天的一个上午,我和邻家一个大我两岁的姐姐去村南一块地里挖野菜。不是为了帮家里做点事儿,只是觉得好玩。春天的田野很有些得意的,别的不说,单那大大小小的蝴蝶,就足以让我们忘了是来干什么的了。我和姐姐笑着、叫着去追那些翩飞的蝴蝶。不知不觉中,我们跑过一块块麦田,翻过一道道土岗,当我们跑累了,追乏了,坐下来休息的时候,才猛然意识到,我们迷路了。我们瞪着惊恐迷茫的眼睛,环顾四野,弄不清该朝哪个方向走,直到急急火火的家长找到我们,走上回家的路时才发现,其实家离我们并不远,只是我们的方位判断出了问题,还有就是,我们被一只只美丽的蝴蝶所诱惑,忘了记住回家的路。自此以后,我便时刻提醒自己,不要被蝴蝶所诱惑,无论它多美丽动人,多舞姿翩翩,都不要拿它当回事。还有,我懂得了方向的重要,无论身在何处,去向何方,都要把方向认清记牢,千万不要找不着北,日久天长,成了习惯,判断方向成了一种下意识行为。曾以为只要自己辨得清东西南北,就不会迷路。直到18岁那年秋天,我要去一个千里之外的塞外古城求学,才意识到这是一件纯属多余的事情,只要你走进车站,问一下售票员,去那个古城坐哪次列车,需要多少钱,然后,拿到一张小小的长方形硬纸板做成的车票,一切问题都解决了。数字代替了方向,只要记住目的地就行了,大可不必担心会走错了路。从那时起,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目标或者目的是最重要的。 有了第一次迷路的教训,自以为不会再被各种漂亮的蝴蝶扰乱了心志。然而,我错了。我低估了蝴蝶的魔力。他们不但会在我眼前的旷野里招摇地飞舞,而且还会飞到我的梦里。它那撒着各色粉质的翼翅,会在我的心尖儿上轻歌曼舞,迷乱着我的心目。这些可恶又可爱的蝴蝶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进入我的视野、飞入我梦中的机会。18岁的生命常常被一些大大小小眼里梦里的蝴蝶鼓惑得懵懵懂懂,心烦气躁,常常是在路上走着,却不知要去何方,去干什么。生命的行走与脚下的行程总也无法达成共识。无奈,只好一次次走进大学的图书馆。我试图从古今中外的先贤圣人那里找到一点办法。所以要这样做,缘于师长们的教诲,诸如“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等等。最初的时候,读书的确为解决我的迷茫问题提供了一些帮助。然而,读着读着,那些或大或小,或薄或厚,或古或今,或中或外,或朴实无华或精美雅致的书竟也在我的头脑中幻化成一只只蝴蝶,我被带入了一个无法走出的迷阵。我似乎成了一个吸毒成瘾的人,已无法摆脱书籍带给我的快意与诱惑。我忘了最初读书的理由,也远离了师长们的谆谆教诲。我如同一个在旷野荒原上裸奔的神经质者,时而狂乱地奔逃,任嘶哑的叫声在胸腔回荡;时而在寂静的夜晚仰望星空,喃喃自语;时而伴着冉冉东升的红日酣然睡去,直到舞姿翩翩的雪花变成一只只美丽的蝴蝶才把我从梦中唤醒。忽一日,我读到了《庄周梦碟》的故事,才顿然醒悟。原来人与蝶“谁是谁”的纠缠并非自我始,也非至我终。不要指望脚下的行程与生命的行走总是那么步调一致,迷失自己是不可避免的,大概就是从那时起,我不再害怕孤独,不再拒绝沉默。我开始写诗,开始爱文学。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学会了抽烟、喝酒、骂人。 如果不是命运过分地偏爱我,我仿佛已下定决心要走一条奋斗之路。大学毕业的那年秋天,我曾一个人站在已没庄稼的原野上,那是一片怎样的原野啊!一望无际,静谧安详,收获后的大地赤裸着胸膛,风在默默地梳理着秋天的思绪。然而,我却全然没有关注脚下的大地。我仰卧在一道土坡上,目光正在秋日的天空里游弋。在我的视野里,有一只苍鹰在翱翔,它像一个黑色的精灵,在秋日辽阔高远的天空里自由而霸气十足地展翅飞翔,仿佛只有它才是天空的主宰,我久久地注视着秋日的高天,苍鹰在我的瞳孔里盘旋,我不知道鹰是否看到了我。在它的眼里,我是否配做它的同类。太阳落山的时候,鹰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我不知道它飞向了哪里。第二天早晨,我带着那个鹰击长空的梦,告别家乡,走过那片原野,豪情万丈地上路了。 此后,将近一年的日子,我时常把目光投向远方,每一天早晨看太阳从东方喷薄而出的恢弘与壮观,在每一个夜晚寻找着那颗最亮的星星,直到那个冷酷的冬季来临,直到命运用一块无形的黑布把我的眼睛蒙住,直到我再也无法用眼睛辨清东西南北去选择脚下的路途。从此,黑暗的铁幕“唰”地一下落了下来。23岁以前的我自己就永远留在了铁幕的那一边。23岁以后的我开始了新的寻找与选择。要想活下去,我必须为自己开启另一双眼睛,我必须用它去发现在阳光下看不到的东西——道路和天空。我必须用它为无光的生命找到一个栖息之所,这便是命运对我的偏爱。它关上了我从前的门,又帮我找开了一扇窗,一扇让梦不再荒唐,让心不再焦灼的窗。病床上18个月死去活来后,一个沉默寡言,冷若冰霜的老军医领着我走出病房。他是我的主治大夫。一年多的查房会诊,很少见他笑过,从未听他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冷得好象一座可以行走的石雕。比起那些年轻漂亮温和柔美的女护士,我实在对他没有什么好感。老军医领我来到住院部的院子里朝一个方向站定,他让我仰头向天,“看到了什么?”他问我。我摇头无语。此刻我不再愤怒,我知道我的眼睛已经失明。“感觉到了什么?”老军医继续问。“很温暖,好像有些阳光的味道。”我小声说着,很机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对了,你的头顶上空就是太阳。”老军医说完这句话,把我交给母亲转身走了。 以后的日子,只要天气暖和,只要有太阳出来,母亲总要陪我到住院部的院子里走走。直到那个春天过去的时候,直到我离开那家部队医院。回家的那天,我向老军医道别,他又是冷冷地说了那一句:“以后要学会自己走路,不要总让你母亲陪着你,她会老的。天上有太阳怕啥!”从此,我不再用人扶着我走路。即便是友人相聚,出门赴约,我也是用手扶着别人的胳膊,而从不让人搀扶我。久而久之,成了习惯,十几年过来,凡有好心人来扶我,我便会做下意识反抗,仿佛在遭绑架似的。 没了眼睛,反倒不再担心迷路。每次出门,都知道自己去哪里,去干什么,至于朝哪个方向走,已不再那么重要。从前的我,所以会迷路是由于习惯了以自己为坐标点,用眼睛去寻找参照物,然后辩明东西南北,一旦弄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一旦眼睛失去了参照物,迷失方向便再所难免。而今的我,已养成一个习惯,到一个地方总要问一下所在的方位,然后判断出自己的所在。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就不会迷失自己。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很是为自己不再迷路而倍感欣慰和踏实。一个知道自己出门要到何处去,去干什么的人应该有理由为自己喝彩的。问题在于我们会在有意无意中强化了这样的人生理念,以至生命的行走呈现出过分地意图化倾向。不知从何时起,一种若有所失的情绪爬上心头,这情绪很轻很淡,像树上悄然飘落的一片叶子,无声无息只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就悄然不见了,甚至连树木都未曾察觉到叶子的飘落。生命的分量没有因为一片叶子的飘落而有所减轻。倘使没有秋风的提醒,大可忽略不计。其实生命也是有季节的。40岁大概是秋风乍起的时候,随着叶子一片片地飘落,若有所失的感觉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强烈。于是,40岁的男人开始怀旧,在某一个特定的日子,特定的环境,特定的天气,比如一个飘着秋雨无人来访又不知道该不该出门的夜晚,往事便会在缕缕青烟,淡淡茶香里一幕幕重现。记忆的手牵着生命走向来时的路。此刻的心情,就像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没有了夏日的强劲与热烈,亢奋与激动,而是带着几分缠绵,几分伤感,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凄惶与失落。往事已变得那么遥远,曾经毫不犹豫的选择,而今是那么可疑,生命行走的路线应该有另一种可能。因为选择的同时,我们就放弃了彼此。倘使我们放弃了当初的选择,而选择了当初的放弃,此刻的自己又该是一种怎样的情形。然而无论怎样,我们总要放弃或失落一种可能,这是人生不可摆脱的无奈。重要的是我可能让生命的行走与脚下的行程朝着同一个方向。生命中若有所失的情绪,便是在提醒我,可能在某一段路上,某一个时刻丢失了自己,就像那一片悄然飘落的叶子,这就需要我在走过一段路程后,在一个特定的心情,特定的氛围,特定的日子,驻足回眸,看一看来路上是否犯过什么错误,是不是在选择放弃中丢失了自己,如果是,那就把自己找回来。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一天一夜,院子里的那棵木棉树不知又有几片叶子悄然飘落。一个人在有雨的夜晚久久地坐着,忽然想起了那个叫天天的11岁女孩出给我的那道脑筋急转弯儿题:“什么东西在任何地方都存在?”答案是:“方向,是上下左右”。是的,无论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只要以自己为坐标,就不会迷失方向,前提是我们不要迷失自己。倘使我们迷失了方向,就该驻足回眸,然后,把自己找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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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残疾人联合会信息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