栏目：文 苑

抓 周
河北盲人 李东辉

　　老家有一个习俗，谁家生了孩子，尤其是男孩子儿，总要在他周岁生日那天举行一个仪式，名曰抓周。其大致程序是在炕上放一张方桌，然后将新蒸的馒头、算盘、毛笔、粉盒、印盒，还有用秫秸杆拴一细绳做成的鞭子等各样什物都放在桌子上，让孩子自行抓取，倘使孩子抓的是馒头，便预示此子是吃货，不可教也。倘使孩子抓了算盘，毛笔，便是举家欢喜，因为这预示着孩子长大以后是靠算盘或做生意为生的人。如果抓到的是印盒，那就更是人人欢腾雀跃，仿佛此刻便中了进士，做了大官。其余物件不在一一列举，粉盒，鞭子之类其象征意义一目了然，此习俗不乏有游戏的色彩，未必当真。拿馒头者未必是饿，一岁孩子大都以奶为食，纵然是饿，想必也不知馒头是可食之物，拿印盒者，说不定一生布衣。而取粉盒或花朵者，长大以后是否好色之徒，那就更无从说起了。

　　未曾问过母亲，一岁时的我是否也抓过周，倘使抓过，抓的是何物，可否是盲杖，墨镜之类东西，倘果真如此，我此后的失明便是一种宿命了。十多年前，我的儿子过周岁时，似乎也曾做过这游戏，他抓的是馒头还是印盒，已记不清了。其实，对于一个刚满一周的孩子而言，眼前摆放的东西不具有任何意义。这些什物所承载的象征意义全是大人们所赋予的，是大人们某种心愿的体现。

　　每每想起老家这抓周的习俗，总觉得其中蕴含着值得细细品咂的意味。这习俗缘于何时，无以考证，应该是很久远的吧。大概与梦想与祈盼相伴相生。为人父母者最大的希翼与祈盼莫过于望子成龙，盼女成凤了。这种祈盼，与其说是为了儿女，毋宁说是自己梦想的延伸与接续。抓周何以要在婴儿刚满周岁时举行，这大概是因为周岁是寄托梦想，表达梦想，确认梦想的最佳时机了，亦可是不能再晚于这个时间了。倘使孩子在满月或“百岁儿”时就能用手抓东西，抓周的日子极有可能会提前到那个时候。孩子越小，性灵愈真愈纯因而愈准。大人们懂得此中的道理。一个刚出世的婴儿宛若一块刚从石坯里劈剥出的美玉，自然天成，未经岁月风尘侵染与世道人心的刻意雕琢。婴儿的所有举动皆出于天性，而天性是无目的可言的，大凡无目的的行为，便可认定不是因为需要，更谈不上占有。无论一个周岁婴儿抓了何物，绝无占有它的企图。不信你就可以观察他拿到一件什物时的神态表情，绝看不出跟没拿到这件什物前有什么异样，更不会有成年后的欲望满足时的得意与窃喜，甚至乐极生悲。一个周身散发着乳香的婴儿的眼眸是纯洁而透亮的，他看不到世事的纷扰与污浊。婴儿的眼眸是性灵之窗，是可以通神的，是人性投向神性的最后一瞥。

　　日子一天天过去，孩子一点点长大，像那块无才补天，枉落红尘的通灵宝玉，岁月风尘的浸染使他蒙污染垢失了本色，世道人心的雕琢将他变成经验与欲望的化身。渐渐地，他由一个天性纯然的婴儿长成一个肉眼凡胎的俗子。虽说生日每年还在过，然而再没了玩那抓周游戏的心情了。在大人们的谆谆教诲下，他已经知道自己该拿什么。他会根据需要来决定取舍，抓周便没有了任何意义。此时，神性已失望的离开了。人开始走向迷途歧路。为了需要，为了占有，所以人要奋斗，人要追求。奋斗无果，追求不到，不反省自己是否误入歧途，而是怪自己不够聪明，恨自己时运不济。为了自己更聪明，为了改变时运，就愈加用心的去学习成功之道，研究计谋之术。直到机关算尽、心衰力竭，才顿然醒悟：人仅仅知道自己需要是不够的，人不能只为了满足需要而活着，重要的是要明白自己不需要什么。要想使我们的人生之路不再误入歧途，仅靠需要与欲望的引领是不够的，还必须用“不需要”和“非欲望”的罗盘来加以矫正与纠偏。像当年的圣哲苏格拉底那样，面对街市上琳琅满目诱惑十足的商品，由衷地感叹道：“这些东西有多少是我不需要的啊！”

　　常常设想这样一幅情景：面对一束鲜花和一只香蕉，人会做出三种选择，其一只要鲜花，不要香蕉，其二只要香蕉，不要鲜花，其三既要鲜花又要香蕉。而猴子的选择只有一个。

我心中的垂柳看
天津盲人 李学柱

　　当岁月的刻刀在我生命的年轮上，刻下第五十五轮光环的时候，我才有幸从一个偏僻的小村，被改革开放的大潮卷进了县城。

　　乍一来到这车水马龙的千秋古镇，由于囊中羞涩，只好在一条不起眼的小街，于餐馆饭店的夹缝中租了两间陋屋。门楣上悬起一块“盲人按摩”的牌匾，便开始了我“天命”之年的生涯。

　　清晨，融融春日送来了问候，我倚窗而坐，全身每个细胞都备感惬意。偶然，我觉得左额头落了一只小虫，痒痒的，抬手轻轻一拍，疼痛使全身一阵痉挛。我这才想起昨晚去公厕回来时，因路不熟，一下碰在门前一棵树上，顿时左额头有湿漉漉的液体流出。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和大树亲吻呢，或许是大树在与我开玩笑……我自作多情地想着，又以一个盲人的习惯摸索着这棵大树。它脚下是一方用砖和水泥砌成的池子，它一直就囿于这块狭小的地方。我直起身摸着它干裂粗糙的树皮和粗壮的树干，并借助马杆试探其高度。枝条轻轻拂在我的脸上，我这才知道它是一棵栽到哪里在哪里都能活的柳树。它只需要这么一点面积，这么一抔黄土，就能够扎根吐翠、摇风栖鸟，它迎送风雨，风雨将把它洗得更加挺拔更加婀娜和多姿。

　　按摩所是一个社会窗口，我也和柳树一样经历着风雨。来按摩的有大腹便便满口秽语的老板，有柔声细语说着东北方言的女郎，还有司机及秘书相伴的官场人物。我尽心竭力，以我的按摩使他们满意。但也有的人享受着我的服务，却对按摩行业特别是盲人按摩，话语中略带鄙夷，使我的自尊心受到极大伤害。一次我给一位官模样的家伙按摩，临走他没有给钱，还说：“你的按摩是比那些小姐们强些，手头儿有劲儿。但我上你这儿来有点栽面儿，不过还可以，钱，我下次一块儿给。”

　　我来到柳树下，摸着它，心里有多少话要想对它说一说呀。柳枝儿拂面，我将一片柳叶含在嘴里，那苦涩的滋味似乎在向我倾诉着它的艰辛。我心头哀凉，泪水在脸上滑落。

　　不久，我又结识了一位年逾花甲的患者，他气质高雅学识渊博，而待人却是十分地谦逊与随和。他是一位高等学府的教授，很快我们就成了知已。他给了我很多帮助：在我陷入婚姻的泥沼时，他解囊相助；在我遇到有人欺辱时，他挺身而出为我解难；在我对学术典故模棱两可时，他以其学富五车、贯通古今的真知灼见，向我阐述着文之精髓、世之变故。这一切使我受益匪浅。更为难得的是，他没有半点儿高级知识分子的架子，对残疾人，特别是对我这个以按摩为业的盲人，尤其尊重和体谅。

　　去年夏季，他初次来诊所按摩，见我大汗淋漓，第二天便请来了两个师傅给我装上了一台吊扇。顿时习习凉风带着一位朋友的关怀和爱意，吹满了小屋的各个角落，也吹进了我倍感疲劳和郁闷的心。

　　我下意识地把自己比喻成门前那棵柳树。如果我真是柳树的话，那位教授，还有那些帮助过我的好心的朋友们，肯定是浇水的人，护树的人。他们都有一颗善良而赤诚的心。

　　我总爱抚摸着柳树陷入深思――是啊，与我同龄的人，大都儿孙绕膝，尽享天伦之乐，有的功成名就，生活优越。而我，在渐近夕阳的时候，以孤独中的辛劳、黑暗里的谛听，在最后的时光奔走。这也许就是命运吧。“花的世界是美丽的，果实的事业是甜美的，让我们都来做叶的事业吧，叶是谦逊的，永远垂着绿意……”这是泰戈尔的一句诗，此时我却蓦然想了起来。柳树不正是这样吗……

　　树端阵阵鸟啼传来，清脆而婉转。我张开双臂轻拢着柔柔的柳丝，像拢着我之所爱、我之生命，心底感到是一种说不出的沉静与温柔。

乡村，我的乐土
北京盲人 王事成口述 李爱军整理

　　朋友，你到过乡村吗？你知道乡下孩子是怎样生活的吗？如果没有，听我讲讲我小时候的故事吧。

　　在我四岁那年，突然出一麻疹，持续高烧不退，后来，便失明了。孩提的欢乐没有了，五彩缤纷的世界没有了，我的脾气变得非常暴躁、任性。我常常缠着母亲问：“为什么你们看得见，我看不见？”母亲无奈地告诉我：“你长大了，还会看见的！”这句善良的瞒哄，居然也让我看到了希望，我便渴望快快长大。当我真的长大了，才明白，那不过是母亲对我善良的安慰。后来，我的小妹出生了，她两岁时便能领我到处玩了，我的心情也逐渐好了起来。我七八岁时，哥哥姐姐先后结婚单过了，家里只有父母、妹妹和我四个人生活。父母大清早就下地干活了，我和妹妹招一群小伙伴到家玩。五六十年代的农村十分落后，有什么玩的呢？我们就用胶泥、柳条、木棒做玩具，玩得很开心。

　　双目失明的不幸，锁不信我那颗不谙世事的童心。童年的我是个好奇心极强的孩子，对什么都感到新鲜，所以，明眼孩子敢做的事我都敢做，健全孩子不敢做的我依然敢涉入，而且，力争做得更好。

　　我喜欢游泳，下河摸鱼捉虾。有人会问：“你还能摸鱼？除非你摸到的是死鱼！”说来也怪，我就是能把一条条活蹦乱跳的鱼抓到手！

　　我还喜欢爬树，而且比健全孩子爬得快。有的小伙伴不服气，要和我比试高低，可就是比不过我。

　　上树捉知了、掏鸟窝，到田里抓青蛙，也是我的拿手好戏。大人们都夸我：“这孩子眼睛看不见，耳朵可好呢！”这话一点不夸张，当年，连蚂蚱蹦，青蛙跳，都听得清，只要我想捉，扑上去就让它们成为我的俘虏。因此，小伙伴都佩服我，甘心情愿地听我指挥。我们几个小伙伴整天泡在一起，从家里带来各种吃食，如炒黄豆、炒蚕豆、白薯干、贴饼子、馒头等，共同分享。提起吃馒头，在当时就是奢侈品了。就说我家吧，一年到头，几乎吃不上白面。我和妹妹就盼着舅舅来，因为，舅舅家的生活条件好些，每次来看我们，都会称上十几斤白面，再割上一二斤肉，我和妹妹就能美美地吃上一顿，那感觉真比过年还高兴呢！

　　我家的院子很大，周围种满了树：有杏树、枣树、榆树、杨树、香椿树和臭椿树。每到收获的季节，我就爬上树，毫不吝啬地摘下这些果实和小伙伴们“共产”。每当一场春雨过后，我们一家就忙活开了。父母忙着种下扁豆、茄子、倭瓜、南瓜等。我和妹妹也不某寂寞，蹲在地上，用小铲翻起泥土，均匀地挖好一个个小坑，把蓖麻和玉米种子撒下去，再细心地盖上泥土，用脚踩平。一天下来累得腰酸腿疼，但心里却是甜滋滋的，因为我们期待着一个丰收的秋。

　　乡村的早晨很美，才四五点钟我们就被叽叽喳喳的鸟鸣吵醒了，听它们唱得多好呀！大概有几十只鸟一起合唱一曲春歌。我推门来到院里用手去摸蔬菜和树，啊！那上面竟挂满了晶莹的露珠！各种果树、蔬菜的花也竞相开放，整个院子简直就是一个花的海洋。呼吸着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我沉醉了。

　　乡村的夜晚是那样的宁静、温馨，各家的院里都飘出袅袅的炊烟，我坐在灶堂前帮妈妈拉着风箱，烧火做饭。饭做好了，我们在院里摆一张小饭桌，一家四口围在一起，吃着粗茶淡饭，聊着一天发生的有趣的事。凉风习习地吹着，萤火虫像一盏盏小灯笼在空中飞来飞去，一阵清风掠过，大杨树叶沙沙地响，好像在说着悄悄话，乡村的夜晚是那样的和谐。

　　时光荏苒，几十年过去了，如今我已是年过半百。从那个遥远的小山村，走进繁华的大都市，但我常想，都市中的孩子有那么多电子玩具，时髦的服装，他们过得快乐吗？由此也想到我的童年，我的故乡，那没有污染的空气，没有钢筋水泥封闭的自然环境，还有那纯朴善良的乡亲，都是令现在都市人望尘莫及的。那片养育了我，并给我童年留下无穷欢乐的热土，你依旧让我深深的怀恋，永远难忘。

　　答 案

　　一、 脑筋急转弯答案
　　1、 药店 2、拔河 3、沉默 4、该修理了 5、发夹

（责编 朱淑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