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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没名儿的名人
北京 王民培
太行山里有个不大不小的村庄,名叫米仓村——这村名儿好,透着那么丰衣足食。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米仓村里出了两个没名儿的名人,一个是三十来岁的壮汉子,是个聋哑人;另一个是五十来岁的大娘,是个盲人。按咱们现在的界定,都是残疾人。说这两个人是名人那一点儿不假,十里八村以至于全县、邻县的老百姓都知道,前者是个顶呱呱的木匠;后者善良乐观手巧得令明眼人叫绝。说他们没名儿,也是事实,因为谁也不知道他们姓啥叫啥。前者是个孤儿,十岁左右讨饭至此,被村里人照应着吃百家饭长大的,村里人都叫他“哑巴”,外村人叫他“米仓哑巴”;后者是小时候家穷,被卖到村里一韩姓人家做童养媳的,大伙儿就按他婆家的姓氏叫她“韩大娘”。
“哑巴”既吃着百家饭,也就从小干着百家活。他知恩图报,极聪明又极厚道,干活从不惜力。不论到谁家,拿起扫帚就扫院子,担起木桶就去挑水。田间地头,犁耧锄耙,样样精通;打场、压碾、推磨,事事会干。村里人从不嫌弃他,相反,夏天大忙时好多人家还抢着留他帮着干活呢。因此,他倒从不会挨饿,当然,也很难攒下什么钱,他有点像大家的义工,没人跟他谈过工钱。
直到有一年,一个姓张的木匠给一家做活,“哑巴”恰巧也在场。他先是不声不响地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给人家递工具,收拾刨花、木屑,极有眼力见儿。后来就跟着拉锯,拉墨斗打线……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就像已经合作过多年似的。张木匠觉得好奇怪,这“哑巴”太有悟性了,太懂事了,太勤快了,比他带过的那俩徒弟强十倍!他觉得自己跟他有缘。在向人问明了情况,又比比划划地和“哑巴”商议了一番后,他收“哑巴”做了徒弟。没有拜师仪式,没有学徒合同,没有讨价还价,就是一起干活,好实诚的乡下人呐。从此,“哑巴”高高兴兴地“术业有专攻”了。
几年以后,“哑巴”就成了远近闻名的木匠,那时候没人给他评级,但老百姓总是伸着大拇指说:“‘哑巴’,那可是一等一的好手艺,一等一的好木匠!”用个现代化的形容词,也就是“德艺双馨”。乡下人说的“木匠”,一般是指做桌椅、箱子、柜子等家具的木匠。但如果在木匠前面再加个“房”字,叫“房木匠”,那就是专指给别人盖房时立柱、上梁、做椽子的木匠了。通常这两种木匠是有区别和有分工的。而“哑巴”却是两样都会,两样都行,百姓夸他是“全木匠”。
一次,“哑巴”给一家人家盖房,瓦都铺好了。中间休息时,大家伙坐着喝水、抽旱烟。水,“哑巴”是喝的;但烟,他是从来不抽的。先时是因为抽不起,后来是当了木匠怕那些刨花沾火就着,引起火灾。“哑巴”喝着水,仰面看那正盖的房,看着看着,他啊啊啊地嚷起来了,非让大家揭起几垄瓦来不可。大家不明就里,笑他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后来,“哑巴”真上房揭了瓦,并且抽出了一根椽子,他比比划划地告诉大家,这根椽子得换,坏了。可谁也看不出毛病来。“哑巴”就拿斧子砍,果然砍开一段被虫蛀成的空心来。大家都夸赞他火眼金睛,他却直给人家赔不是,说要是早发现了,也不至于返工。而大家伙却心服口服地向他伸大拇指,主人感动地直拍他的肩膀。
还有一次,他给一户老人做一扇屋门。偏偏门下方的木料天生有个拳头大的节巴洞,横竖躲不过。“哑巴”急得没招儿,竟然两天没来上工。第三天,“哑巴”高高兴兴地来了,他在自己家用下脚木料做了两个带叶子寿桃,拿胶粘到那个洞上,不但挡住了洞,而且美化了门,简直像是专门做的木雕工艺品!又像是专门为这家老人祝福长寿!把主人高兴得无可无不可。就这扇门,招得村里人都来围观,有的说:“哎呀,真有这么时兴的门呀!好看,好看!”有的说:“做这俩寿桃的功夫,比做那扇门还费劲呐!”人人都夸“哑巴”能干,了不起,实诚。他自己也乐呵呵地欣赏着那门。这次歪打正着的后果是,后来许多人家都请他做带雕花的门窗。他似乎又成了一个木雕艺术家。当然,给他评级的不是哪个部门,而是那一扇扇的漂亮门窗。
回过头来再说说韩大娘。她的眼睛原来是好好的,她的手巧,做针线、绣花,都是绝活。谁家娶媳妇、嫁闺女最爱找她给绣枕头,绣裙子。她会高高兴兴地坐在炕上窗下,一边唱着,一边绣花。绣的或是鸳鸯戏水,或是凤凰牡丹,或是喜鹊登梅,或是松鼠葡萄……都那么鲜艳夺目,活灵活现。后来,日本鬼子进攻上党地区,在一次躲避空袭时,她被炸弹掀翻,受了伤,一只眼睛当时就瞎了,另一只眼的视力慢慢减退,最后也几乎看不见了。所以韩大娘一提起日本鬼子,就恨得咬牙切齿。
双目失明后,韩大娘哭过,愁过。但她很快就又哼起了小曲。她说,我不能当个废人,凡是我能干的活,我就尽量干。家里人做饭,她就先抢着和面、拉风箱;别人纺线,她就坐在旁边帮着搓棉卷;别人纳鞋底,她就帮着搓麻绳。穿针引线绣花的细活她是干不了啦,但她还有绝活,她会绾非常漂亮的扣子。那时候的乡下人穿中式衣服,扣子也是用同样的布条先缝成布带子,然后绾成扣子。韩大娘绾的扣子花样翻新,有一字扣、琵琶扣、蝴蝶扣、蝙蝠扣、燕翅扣……那年月,老百姓的衣着单调、寒酸。但如果谁的衣服上缀上韩大娘绾的扣子,立马就像画龙点睛似的,让人眼前一亮,争夸好看,几乎是艺术品啦。于是,远近的大姑娘小媳妇就都拿着布带子来求韩大娘给绾扣子,韩大娘是越忙越高兴,越高兴越爱唱。她觉得自己有用啊。
夏收以后,韩大娘就让家里人给她把细麦杆揪下来,然后她把麦杆稍微在水中泡一泡,再用半干半湿的手巾卷上,夹在腋下,编草帽辫。这也是她的绝活。只见她用7根麦杆起头,一边3根,另一边4根,先把4根最外的压过两根,翻过1根,编到对方;再把另一边的最外一根压两根,翻一根编到对方。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她双手翻飞,指甲、手指、手腕配合默契,编出来的草帽辫又平整又漂亮,眼瞅着就由一寸长到五寸,长到一尺,长到一圈、两圈,好几圈。在搞互助组、合作社的时候,韩大娘编的草帽辫远近闻名,用她编的草帽辫缝制的草帽格外漂亮。城里供销社收购她的草帽辫总是给一等价,而且还免检呢。照现在的话说,那就是“信得过产品”。
秋收以后,韩大娘喜欢和妇女们一起坐在场院上剥玉米皮,一边剥,一边唱,唱“月奶奶,高挂挂,爹织布,娘纺花。”这歌谣太古老,会唱的人不多,就是她独唱了。一会儿她又唱“一朵朵红花山顶上开,毛主席带着幸福来”,这首歌不少人会唱,于是就有了小合唱。再后来唱“社会主义好”,那就是全场大合唱了。和韩大娘一起干活,只有快乐,没有累。剥下来的玉米皮,又成了韩大娘的原料。她用玉米皮拧来拧去,编来编去,或做成草墩儿,或做成提篮,或做成垫子。不但给乡亲们用,而且那些花样好看的又被供销社收购了,拉到城里,被城里人叫做草编工艺品买走了。看到那么精美的提篮、垫子,没有人会想到,它们竟然出自一个盲人老大娘的双手。
“哑巴”和“韩大娘”都没有名字,可他们却是乡亲们心中的名人。
“哑巴”和“韩大娘”都是残疾人,但所有的人都说他们是特别有用的人。
老生新谈(两题)
一、 假 如
五岁,我刚双目失明那会儿,甚至在随后的一段日子里,尽管家人由于无可奈何,也让我受过一些委屈,但我没有感觉到双目失明意味着什么;确切地说,我完全不知道,这将对我构成什么威胁和损失。
小伙伴们待我依然很好,他们依然和我一块玩。他们没有察觉我和他们有什么差别,不过就是眼睛看不见了。他们依然和从前一样叫我的名字。后来,有叫我瞎子的了,那是从大人那里学来的;后来有人欺负我了,那是从大些的孩子那里学来的,而大些的孩子仍是从大人那里学来的。
我看得见还是看不见,都不会影响到这个世界。假如这个世界美丽,它会依然美丽。我的瞳孔被一种定义为盲或者瞎的东西遮住,太阳并不会因此生出一块黑斑,天空也不会多一块乌云,河水也不会多一片混浊,而任何一束花木,也不会因此枯萎。这是肯定的,这是谁都知道的。
然而,又并不是谁都知道的。假如,人们真的发自肺腑地承认,盲人不过是眼前黑暗了,心灵并没有黑暗,而世界也没有因为盲人增长一份黑暗。假如人们真的这么去看待,盲人就不会受到有意或无意的排斥,而世界仅仅应该排斥促成不幸和痛苦的因素。
当我长大一些,我从人们的话语里听明白了:盲人将意味着最大的不幸,意味着失去许多,甚至意味着耻辱和丑陋,而耻辱和丑陋是藏在人们潜意识里的。我将得不到一个饭碗,而且我将不能结婚,至少不会有个好姑娘嫁给我。这就是在我成长的路上,让我不得不接受的耳濡目染。
玩过家家的时候,有许多女孩争作我的妻子;玩两军对垒,也有许多孩子推选我当司令。长大以后,这一切悄然远去。为什么会悄然远去?答案一,因为长大了,答案二,因为生活不是玩。还有没有答案?其实还有,或者说还有对这两个答案的注释。生活的取舍必须关照得失,关照后果;受某些因素的制约,有时不得不作出无可奈何的抉择。如果你真心实意地肯定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你怎样抉择都无可厚非,而且如果大前提光明,你的取舍也就不会阴暗,但如果你忘了人是谁,自己是谁,你就肯定会把‘歧视’和‘等级’这种垃圾,当成瑰宝而趋之若鹜。假如没有这种误解,盲人就不会被挤进冷清而狭窄的天地。
也许真的就是这样:当一位温柔娴静的少女与我携手同行的时候,从未招来惊诧、奇异、怪诞的眼神,没有引起过莫名其妙的交头接耳,不曾面对过那些无奈的无论怎样也回答不尽的询问,那么爱情与婚姻,对我也就不会曾经是一条曲折而艰辛的小路。而我一直不懂爱情,当然还有别的包括前途什么的,和眼睛怎么会有那么难分难解的纠缠。
南京一位盲姑娘说:“我想不出,盲人怎么了?盲人也不是做错了什么,盲人不也就像一个人得了肾病、肺病什么的……”说的是挺对的。双目失明或者别的什么不幸,无非就是上帝跟人做的游戏。上帝在什么时候跟谁做这个游戏,是没有定数的。但必须有人接受这个游戏!也许上帝的本意就是要用这个游戏告诫人们,要珍惜你拥有的幸运,但不可讥笑不幸的人,尤其不可幸灾乐祸。抚慰不幸的人是你的一份责任,但你不可有意无意地渲染不幸,让人对不幸充满恐惧。也许你还应该懂得,假如从来都没有这种游戏,人类也许永远无法走出肤浅和幼稚的藩篱。
假如从双目失明那天,每个人都真诚地告诉我:这不该发生,但既然发生了,这也没有什么。你仅仅是看不到色彩和姿态了;因为生活并不是总要去看色彩和姿态,生活不是每天是画画和照相,或者是去看表演。生活需要爱,我们依然爱你,因为你是我们的一部分,我们是你的一部分,我们都是生活的一部分。假如这真诚贯穿于生活的全部,那么在双目失明成为不可逆转的时候,生活也不会发出不幸的呻吟。因为不幸被爱消融了。
不错,盲人的确有一些不便。比如,一根针落到地上,也许拾不起来;一条陌生的路,无法走得顺畅;即使一条熟悉的路,如果出现突变也会影响盲人的行走。肯定还有一些别的难以掌握或者无法做到的。但这不是生活的主流,不是决定幸福与否的惟一要素。
确实,盲人需要一些帮助。不幸的人,痛苦的人,困难的人都需要帮助;所有的人都需要帮助,所有的人也都得到过帮助。因为人都是从弱者到强者,再从强者到弱者,这是规律。而且强者在帮助弱者的时候,也并非不能得到弱者的帮助。一部外国电视剧有这样的情节:一个卧床不起的老人,到了需要让人给他擦屁股的时候,他依然很快乐。他告诉一个年轻人,必须依赖的时候就应该去依赖,这不是耻辱;不敢依赖是不懂爱,不接受依赖也是不懂爱。于是,不懂爱的年轻人在他的谆谆教导下,找到了自己的爱。我听了很受感动,也顿开茅塞。
假如这个世界,彻底摒弃偏见,摒弃狭隘,摒弃虚荣,摒弃虚伪,取而代之的是智者与天使般的宽阔胸怀,盲人脚下的路就会坦荡而宽阔。那么,你面对的世界也会多姿多彩。
二、 江或者河
十个人中间大概有九个觉得江比河大;似乎书上也这么写的,先生们也是这样教的;而我对此却越来越不以为然。
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几个盲孩子在一起热烈地讨论起江与河到底有什么差别。结论当然是江比河大,但还是有点拿不准。于是去请教老师。我们的那位老师也是盲人。但他是后天失明的,而且被公认为全校知识最渊博的老师。他告诉我们,江与河是一回事儿,不过是两种叫法而已。我们将信将疑,并且问他,你看松花江、黑龙江就比糯米河、汤望河大(汤望河、糯米河是我们当地的两条河)。
他陷入了沉思。我们正为自己能驳倒一个知识渊博的老师而得意,他又告诉我们,江与河真的是一回事,只是习惯叫法不同,比如,黄河比许多江都大,但却叫河而不叫江。我们信了。
这些时候,仍觉得那位知识渊博的老师错了。因为长江毕竟比黄河大。这么一来,我们经过再一次地探讨,得出一个严密无误地结论:江就是比河大,黄河不过就是河的领袖,长江是江的领袖,江与河之别就像长官与属下、大人与孩子之别。
没过多久,随着对世界地理的有所知,我们的江大河小说又被动摇了。当时的地理书上说,世界上有四条大河,依次是:亚马逊河,密西西比河,尼罗河,长江。既然世界上最大的河都不叫江,显然还是我们的老师对了。然而,在心里仍然想尽办法要证明江就是比河大。可见,先入为主的力量实在是太大了。近些年,到底也接触了几个文人,言谈间,发觉他们也都持江大河小之说。也许是显得无聊,为此我还查了辞典。“河,天然的水道”,“江,大河”。这是现代汉语词典对江与河作的诠释。但我想这只是语言学家依着习惯作的解释罢了,语言学最讲究尊重约定俗成。
小溪这个词在口语里常常被说成小河沟,但这必须在主要水道叫河的地方;而在主要水道叫江的地方,一些小溪往往也被叫成小江沟或者江沟子。江与河实在不好区分。
把天然水道分别说成江与河,恐怕这只是汉语的产物。就我所知,英语里没有‘江’这个字。长江在英语里就被写作扬子河或者长江河。不但如此,汉语里有老汉、老爷子、老头、老太太、老妪这样一些老年人的称呼。但英语里只有老男人和老女人或者老先生什么的。汉语的丰富多彩、严密、精炼、细腻真的令人叹为观止。而我们伟大的语言,还有一个特点不容忽视。即使褒义词,也可靠其语调或者某种语言环境被用成反语。比如:算了吧,你这宝贝啊,你这先生啊,你这小姐,真是拿你没办法,咱们可惹不起……这个时候,可亲可爱的宝贝与可亲可敬的先生小姐就变得可憎可厌了。
啰嗦这么半天,真的只是在作文字游戏?有点,但也不完全是。弄清语言的特色,对我们的生活,尤其是对残疾人,特别是对我们盲人自己,有许多好处。在我小的时候,说到盲人音乐家华彦钧,无论是谁都说瞎子阿炳,那语气充满亲切和爱戴,没有丝毫的歧视。那么,在今天,如果有人叫你一声瞎子,而不是出于恶意伤害的话,我想,你也不必大动肝火。民间把有能耐的盲人,更习惯说成神瞎子,如果把神瞎子改说成神盲人,我倒觉得有点不够传神,有点变味儿。所以,我说用不着过于计较盲人还是瞎子的呼唤,耻辱不耻辱不在于叫你什么,而在于自身耻辱还是不耻辱。古人把贼说成梁上君子,但梁上君子还是可耻的贼,这就是说,毕竟江就是河,电脑就是计算机,有时候也说成微机,而姥姥就是外祖母。
兵 哥 哥
石顺义词
羊 鸣曲
想死个人的兵哥哥,去年他当兵到哨所,夜晚他是我枕上的梦,白天他是我嘴里的歌。严冬里刮风又下雪呀,啊,我真想啊,我真想给他给他送去一团火。
天涯有个兵哥哥,威威武武呀保祖国,奶奶为你笑弯了腰,妈妈夸你是个棒小伙。最是妹妹心里甜那,啊,望着你呀,望着你的照片我就那个偷偷乐。
兵哥哥啊兵哥哥妹妹心中的星一颗,边关的冷暖托付你,家中的事儿交给我。边关的冷暖托付你,家中的事儿交给我,家中的事儿交给我,交给我,交给我,交给我。
我想死个人的兵哥哥去年当兵到哨所,到哨所兵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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