栏目： 文 苑

柿子熟了
阎桂梅

    婆婆家的后院里种了一排柿子树。每年霜降一到，柿子就成熟了，大大小小的挂满枝头，就像一个个火红的小灯笼，真惹人怜爱。捧一个柿子在手心里，看着就让你流口水，咬上一口，啊！凉凉的、甜甜的，那味道……

    婆婆是一位勤劳、善良的老人。房前屋后种满了果树：苹果、桃儿、石榴、柿子、李子、栗子、梨……应有尽有。一年四季，家中几乎不用买水果。尤其是婆婆种的柿子又大又甜，村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幼幼几乎都吃过婆婆种的柿子。每年只要秋风一刮，天渐渐地转凉，婆婆便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天凉了，快下霜了，再过些天 , 只要柿子树的叶子一落，就可以摘柿子了……”

    摘柿子对婆婆来说，是一年当中的一件大事。每当这个时候，老人便把事先准备好的茅草堆到柿子树的周围，足有半米高。为了防止茅草刺破柿子皮，又在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棉垫。即使是这样，老人也不放心，还要亲自爬上垫子，东摸摸、西摸摸，觉得万无一失了，这才满意地爬下来。然后，笨拙地攀上大木头凳，慢慢地举起手中的竹竿，开始采摘。

    软软的柿子落下来，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稍稍硬一点儿落到垫子上，有的还像皮球一样滚过来、滚过去……孩子们相互追逐着、笑闹着，把一个个成熟的大柿子轻轻地装进竹篓。每隔一段时间，婆婆便停下来活动活动酸疼的胳膊 , 回过头来望望孙女们，亲切地嘱咐着：“轻点儿、轻点儿，小心别碰破了柿子皮，硬的放在下面，软的放上面……”“知道了。”孩子们清脆地应一声又跑去捡柿子了。一边捡一边大声地嘱咐着婆婆：“奶奶，当心啊！别摔了……”婆婆连声答道：“放心吧，……你们累了就歇会儿……”祖孙三人说说笑笑、配合默契，欢快地忙碌着。阳光暖暖地照在地上，照在婆婆幸福的笑脸上。孩子们欢快的笑声飞过矮矮的篱笆墙，在村子的上空久久地飘荡着、飘荡着……十几棵柿子树，上千只柿子，每年祖孙总得忙上几天才能摘完。她们不仅仅是在采摘着果实，不也正是在采摘着幸福，采摘着希望吗？

    在孩子们的帮助下，婆婆把一篓篓熟透的柿子费劲地挪进前院，然后擦亮老花眼镜，仔仔细细地挑选出又大又软的柿子，轻轻地装进塑料袋，然后吩咐孩子们：“这袋儿送给张奶奶，那袋儿送给李爷爷，这是芳芳的，那是冬冬的……”孩子们学着奶奶的样子，轻手轻脚地提起塑料袋，一溜烟儿地跑出大门。望着孙女们远去的背影，婆婆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每年一到柿子成熟的季节，我们几个远在外地的儿女，都能接到婆婆的电话：“柿子熟了，有空回来吃柿子吧。”简短的话语，把我们的心一下子拉回了那个充满泥土气息的小村庄，拉回了婆婆烧的暖烘烘的热炕头上。见我们双双对对地回来了，婆婆笑得合不拢嘴，急忙取出柿子让我们吃个够。每次，婆婆总要把我们几个看不见的儿女拉到自己的身边，把一个个比蜜罐还甜的大柿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我们手上，像哄小孩子一样连声说道：“吃吧，吃吧，多吃点儿……”我们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津津有味地品尝着柿子，心里充满了幸福与甜蜜。婆婆只管在一旁照顾着我们，自己却从来不肯吃。有一年，也是回家吃柿子的时候，小弟笑嬉嬉地对婆婆打趣道：“妈，今年春节，我的女朋友要到咱家来过年，您能不能把柿子留到那时候，让她也尝一尝。”小弟的话把我们都逗笑了。然而，婆婆却很认真地点着头答应着：“行、行、行。”

    事后，我们谁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没想到那年春节，全家刚吃过年夜饭，婆婆就像变戏法似的真的端来了两盘红通通的大柿子，见状，我们一拥而上，“别抢，别抢，小心弄脏了衣服。”婆婆连忙制止道。我们顿时哄堂大笑，小屋里立刻沸腾起来。“啊！甜极了！老妈万岁！”小弟边吃边大声叫喊着。“小叔叔，别发疯了。你只知道甜，可你知道吗？奶奶为了储存这些柿子该有多辛苦啊！放在屋里怕烂了，放在外面又怕冻了。每天就像走马灯似的，白天搬出去，晚上搬回来。有一天，奶奶忘记搬柿子了，夜里忽然想起来，急着出去搬，回来就冻病了，直到现在还咳嗽呢。”盼盼噘着小嘴 , 连珠炮般地说着。几天来，婆婆一直在咳嗽，原来是……我心疼地搂住婆婆，嗔怪道：“妈，您何必这么认真呢？”婆婆拍拍我的肩膀笑笑说：“不要听小孩子瞎说，我的身体好着呢。只要你们高兴，妈什么都能做。”

    的确，婆婆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为了儿女们能有一个美好的前程、幸福的生活，婆婆不知操了多少心，受了多少苦，尤其是对我们这五个看不见的儿女，她常常会想尽一切办法让我们开心。记得有一年，也是柿子即将成熟的季节，家乡突然遭了雹灾。一场冰雹过后，大大小小的柿子全落了。为此，婆婆伤心了很久。可是，为了不让我们失望，她亲自跑到集市上买了几十斤柿子，让我们回来一起品尝。

    为了满足婆婆的心愿，也为了报答婆婆的恩情，每年我们都要回来过“柿子节”。每次捧着婆婆递到我手中的柿子，我的眼前仿佛就出现了无数个亮晶晶的小灯笼，它们是那样的明亮、那样的耀眼，汇成了灯的海洋，使我们的眼前不再黑暗，心中有了光明。此时此刻，我深深地感到，婆婆就是我们的眼睛，她永远照亮我们前行的路程。

温 柔 的 反 抗
河北盲人 李东辉

    曾经在《参考消息》上读到一则报道，据法国一位古人类学家长期考察论证－－人是由残疾的类人猿进化而来的。其理由是：人与动物的区别之一就是直立行走，而完成这一质的飞跃的承担者便是前肢受残的类人猿。可能是因为疾病，可能是因为意外摔伤，也可能是在与其他动物争斗时被咬伤或者来自同类的自相残杀，便出现了一个数目可观的前肢残疾的类人猿群体，它们或他们以无法靠四肢行走，为了活下去，他们或它们只好强迫自己学会用后两条腿走路，他们或它们承受着同类的鄙夷与耻笑，忍受着心中的痛苦与无奈，艰难而执著地完成着一次次自我超越，终于他们学会了直立行走，甚至奔跑，终于他们从四肢爬行的群体动物中脱离出来，他们有了自己的称呼－－人类。我曾不止一次把这则报道说给人听，总希望能就此引申开来，做一番行而上学的探讨，然而，我很失望，他们对报道的反映要么当做轶闻趣事一笑了知，要么就是不屑一顾，以为纯属无稽之谈，仿佛我与那古人类学家同属无聊之辈。久而久之，便不再与人提起，只一个人在寂寞的时候，细细品咂其中的意味，借以给彷徨无系的心灵添几许慰藉与安宁。

    残疾之于生命的意义大抵在于它的强迫与激励。所谓强迫就是因某种不可预知，不可改变的力量突然施加于某一个体生命的头上，阻断了原有的生活能力，丧失了与其同类共有的某些权利，强迫做出选择－－活下去，还是死掉，没什么道理可讲，不存在另外的可能。

    凡生命必有尊严，残疾是对生命的正常状态的破坏，并以此剥夺生命本该享有的资格与权力，这无疑是对尊严的侵犯与践踏，于是受辱的生命开始了悲壮的反抗，并在这反抗中完成着一次次从肉体到灵魂，从本能到精神的超越，这便是残疾之于生命的激励价值所在。

    当厄运不讲道理地强加到我们身上时，尊严就成了一个被捆住手脚，行将受辱的少女，莫大的耻辱与愤怒必将转化为强烈的反抗意识与反抗行为。然而，这反抗的形式与力度亦如这柔弱的少女，那是一种温柔的反抗，是默默的挣扎与以德抱怨的感化。生命对厄运的反抗就像被压在巨石下面的小草，不指望将石头掀倒，只默默地在黑暗与压迫中寻找着机会与可能。忽一日，当一株纤柔嫩绿的草牙从石缝处钻出来，迎着风向太阳致意的时候，巨大的石头便不再那么不可一世，那么狂野骄横，此刻它已成为那株小草的背景与陪衬。小草那撼人心魄的美愈加令巨石无地自容，同时，也让长在别处有着优越生存环境的花草顿觉黯然失色，自愧不如。

    温柔的反抗让丑恶坠入地狱，让美丽进入天堂。

    残疾之于生命，亦如巨石之于小草，面对不可改变的断肢或黑暗，从不问天索地，也不将不幸与愤怒转化为对命运的仇视与敌意，在毁来中消解一切，而是以温柔的反抗让生命在命运这块巨石上绽放出撼人心魄的可爱与美丽，像贝多芬指间流出的如水的月光；像史铁生笔下记载的《我与地坛》；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