栏目：文苑

老舍夫妇与一位盲人作者的交往
北京 张骥良

    我是一个书画收藏爱好者，闲暇时常常拿出自己的藏品欣赏一番。胡洁青老人的一幅《富贵牡丹图》，让我凝视良久。一段有关牡丹幸福而辛酸的回忆袭上心头。

    那是 37 年前的一段往事了。那年我 11 岁，正在朝阳区永安里一小读书。我的一篇作文得到了老师的大加赞赏，被五、六年纪的老师拿到各班去讲评。我兴奋地把这篇作文拿给爸爸看，他看后却说，还能改得更好一些，并让我试着动笔改改。一个星期一晃就过去了，我还没看出哪个地方需要修改呢。从小就性格独立的我，总愿意自己解决问题，而不愿意依赖于家长。我当时的想法是，你不是让我改吗？该就改，再困难我也不求你。我就不相信自己改不好。时间过得真快呀！眼看半个月过去了，爸爸问我改得怎样了。我尽管心里没底，可硬是鼓着腮帮子说，已经构思的差不多了。当时只有 11 岁的我，根本无法理解构思一词的全部内容，却顺口把这个词说了出来，令爸爸妈妈吃惊不小。

    鼓着腮帮子容易，把那篇现成的作文再改一遍不容易。无奈之中的我突然想起了《中国少年报》上介绍过老舍爷爷。当时尚不知天高地厚的我想都没想，便给未曾谋面（根本也不可能谋面）的老舍爷爷写了封信，并附上了那篇作文。信里的中心意思是请老舍爷爷帮我改改那篇作文。

    信发出去四五天了，要不是爸爸再次提起改作文的事，我肯定会把这件事忘记了。面对爸爸的催问，我真是无计可施，只好把请老舍爷爷改作文的事一五一十地向爸爸和盘托出。当我说出老舍爷爷的名字时，爸爸的嘴巴一下子张得那么大，半天后还将信将疑地问我：“你真的把作文寄给老舍爷爷了？”我心想，这还有假的。不就是写了一封信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爸爸不是几年前就鼓励我常给长辈写信吗？这回真的写了，爸爸怎么竟生起气来了？

    正当爸爸准备向老舍先生写信致歉时，老舍先生竟给我这个小学生回信了。我还记得清清楚楚，信是用毛笔写的，随信还寄来了一张漂亮的贺年片。贺年片上那几朵牡丹开得正艳。那信的内容我早忘记了，这张贺年片我却特别喜欢。贺年片的背面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好好学习”四个字，还有一笔一画的亲笔签名呢。

    收到老舍爷爷的信和贺年片，爸爸布满阴云的脸上云开日出了。他把那封信珍藏起来，还特意为那张贺年片配了双面玻璃框。并把它摆在我的书桌上，反复叮嘱我一定要记住爷爷的话。

    1966 年的夏天，报纸上铺天盖地的出现了批评老舍先生的文章。当时的我已经 14 岁了，报纸上的文章似懂非懂。有一天，我悄悄地问妈妈：“老舍爷爷是坏人吗？妈妈回答的含糊其辞：”你还小，许多问题还不能一下子弄明白，等长大了，就慢慢明白了。别说你了，许多问题妈也弄不明白。”我桌上那张贺年片不见了，妈说先替我收起来：“咱们全家不能因为这张贺年片受牵连呀！”我当时已经多少懂点事了，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已经知道为妈妈分忧，便没有再问下去。后来我才知道，胆小怕事的父母在对老舍先生的猛烈批判声中，他们把信和贺年片悄悄毁掉了。

    长大后我端上了记者这碗饭。在一次采访胡老时，我把信和贺年片的故事讲给老人听。老人听后半天沉默不语。两天后，我请老人看报纸校样时，令我无论如何没想到的是，老人连夜为我赶画了这幅作品。我接过作品时惊呆了，这幅画和贺年片上的画相差无几。

    这是我心中的牡丹，两位大师的内心世界和美好心灵，不正像牡丹一样美丽吗？十年浩劫，贺年片上的那几朵开得正艳的牡丹被摧毁了，胡老丹青妙笔下的牡丹欣逢盛世，我才得以永久的珍藏。牡丹的盛开和和百花的盛开一样，需要一个良好的社会环境，需要一个共和国的公民，既要当良好社会环境的创造者，又要当和平环境的捍卫者。

笑 吧，妈 妈
四川盲人 杜江玲

    妈妈今年 75 岁了，但那双双眼皮儿的大眼睛，依然奕奕有光，两片薄薄的嘴唇虽然没了昔日的红润，甚至有些凹陷了，可依然妙语连珠。纵横交错的皱纹和老年斑掩不住妈妈的笑颊，满头的青丝虽有些稀疏仍找不到一根白发。十几年病痛的折磨，使得妈妈的脚步有些蹒跚，脊背也略显弯曲，却遮不住妈妈的坚定与顽强。因为妈妈始终是笑对生活。

    妈妈曾是偏僻山村的农家女，沉重的家务和“女生外相”的封建思想使妈妈无缘念书，可天资聪颖的妈妈却在接送两个舅舅念私塾的过程中偷偷学了“文化”。妈妈就是凭借那偷学来的文化走出了穷山村。当年，土改工作队在妈妈居住的小山村完成了土地改革任务要离开的时候，懂得了“妇女解放”道理的妈妈不顾外婆、婆婆的眼泪，抱定一颗去革命的心，跟着土改工作队走了，不久，便成了腰挎驳壳枪的女干部，并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当我们姐妹五人相继降世的时候，妈妈的事业正蒸蒸日上。可是那场史无前例的“浩劫”却断送了妈妈的前程。因受“臭老九”爷爷所谓“问题”的牵连，一夜之间妈妈被免去了所有职务，工资也降了好几级，幸有当年那个土改工作队队长的力争，妈妈才保住她视为生命的党籍。

    从此，我们家的生活陷入了极度的贫困中，常常是就着酸菜吃“杂粮饭”。妈妈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一边乐呵呵地说：“这比旧社会强多了”。当四个姐姐穿过的已经破了的旧裤子轮到我穿的时候，妈妈一边缝一边说“衣服不怕烂就怕脏，烂了的地方补好洗干净穿在身上一样的漂亮嘛。”

    我们的生活虽然清贫，可在妈妈的操持下却极有乐趣。在我的印象中最有情趣的是给我们过生日。那天早晨，妈妈“变戏法”似的变出一个香喷喷的煮鸡蛋，剥了壳塞进“寿星”的手里，一边看心爱的女儿吃鸡蛋一边说“吃完这个蛋今年一滚就过去了。”然后发给“寿星”一角钱，非“寿星”五分钱。懂事的姐姐们从不轻易花掉这笔钱，总是在妈妈拮据的时候又交给妈妈以解燃眉之急，可我的那角钱一转眼就进了离家 300 米远的小人书摊主人的腰包。到了晚上，妈妈又“变戏法”似的变出一大堆小食品：一两炒豆、十个水果糖、五个桔子外加一碗麻辣凉粉。在那个时候，这些东西加起来也不过二角五分钱，可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很奢侈了。现在的孩子根本无法想象我们母女六人坐在桌边以开水当酒碰杯的欢乐景象，每人都对“寿星”说一句祝福的话，然后就乐滋滋地吃起来。妈妈笑嘻嘻地摸摸这个的头，亲亲那个的脸，那快乐的样子像是在欣赏一件件精美的艺术品，好像她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是啊，女儿如花，五朵竟相绽放的金花，是妈妈生命的全部，怎不令吃穷受累的妈妈心满意足呢！吃完东西妈妈又带着我们表演节目，我们最爱唱的是《红灯记》选段，最后我们姐妹欢呼雀跃地挤上妈妈的那张大床，寿星就可以枕着妈妈的手臂甜蜜地睡去。当然，不论谁当“寿星”，妈妈的手臂上总有我的小脑袋，这个时候妈妈总是对我们说，“一个人无论遇到怎样的困难都不能退却，都要开开心心地生活”。那时候，我听不懂妈妈这番话的意思，直到我 27 岁时，怀抱 15 个月大的女儿，一下从光明永远跌进黑暗，从明眼人成为盲人告别讲台的时候，我才真正懂得了妈妈这番话的含意。

    上个世纪 70 年代初，小城修建沱江大桥，政府号召全县人民为大桥修建贡献力量。妈妈便利用星期天、节假日带着我们去建桥工地参加劳动，我们有时搬鹅卵石、有时锤碎石、有时为工人送水……一天干下来，累得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这时妈妈就语重心长地说：“一个人无论干什么都要有不怕累能吃苦的精神，只要坚持下去，时间长了就习惯了，也就不觉得累了”。于是我们便咬咬牙挺一挺，真的就挺过来了。以后，我们在人生旅途上，不管遇到怎样的艰难困苦都不曾被压倒，而是咬紧牙关坚定地走下去。

    文化大革命时期，许多青年荒废了学业，宝贵的光阴白白地浪费掉了，妈妈却严格地管着我们，要我们“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一意去读书”。妈妈说：“书读得多了，眼会更明，心会更亮。”那个时候我们的物质生活是贫乏的，但却在读书中得到了精神的充实。后来，恢复高考的第一年，两个姐姐同时“榜上有名”，这在小小的县城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妈妈也因此颇感欣慰和自豪，舒心的笑容时常浮现在她的脸上。

    在妈妈含辛茹苦地抚育下，我们五姐妹长大了，可又像燕子一样，一只接一只地从妈妈身边飞走了，到 1983 年秋，我这只最小的燕子也离开了妈妈。飞去小镇当了一名教师。那年，妈妈已经 55 岁该退休了，可妈妈却服从组织安排继续工作。我很为她的身体担心，希望她休息。可妈妈却说：“这样的机会对我来说是不多的，我得珍惜，趁现在还能干，再好好工作几年……”妈妈就像一只钟摆不停地摆动，这一摆又是 7 年。

    步入老年的妈妈百病缠身，十几年里大小医院住了十几次，光“病危”通知我们就接到过好几回。可妈妈仍以乐观的态度顽强地与病魔抗争。她常说：“疾病像弹簧，你弱它就强。”无论病痛把她折磨得多么痛苦、多么难受，妈妈苍白的脸上永远挂着慈祥、平静的微笑。而我正是从妈妈身上找到了力量的源泉。当我生命的小舟在人生的大海上突遭风浪袭击，险被吞没的时候，妈妈的精神和人格魅力，像一盏闪亮的航标灯指引着我，使我及时调整航向，重新圈定坐标奋力前行。

    1998 年，我们迎来了妈妈的 70 大寿。妈妈非常高兴地接受“五女拜寿”。轮到我的时候，我捧出了自己亲手用“铁锈红”纯毛线编辑的帽子、围巾、毛衣、毛裤、手套、袜子送给妈妈，妈妈又惊又喜，泪水盈满了眼眶。她激动地说：“没想到你的礼物这么特别，这么有意义，穿上它，暖我的身，更暖我的心啊！我那只美丽自信的小燕子又飞起来了。”

    晚上我们五姐妹又挤在妈妈的床上，枕着妈妈的手臂，儿时的感觉又暖遍了全身。可是，我发现妈妈好瘦好瘦啊，瘦得只剩下皮包骨，我的鼻子有点发酸，眼里有点潮湿。妈妈似乎觉察了我的异样，“嘿嘿”地笑着说：“老母亲够苗条吧，这叫有钱难买老来瘦，我这身材用不着喝减肥茶啊”。一句话又逗得我们开怀大笑。

    1999 年春节刚过，妈妈又病危了，医生告诉我们，妈妈这次是“在劫难逃”了，她的心脏已被堵得没有通路了，叫我们为妈妈准备后事。我们不相信善良、坚强、乐观、豁达的妈妈真的会离开我们，我们哭天喊地要把妈妈从死神的魔爪下抢回来，那些叔叔阿姨们也劝我们让妈妈放心地去，说妈妈养了五个好女儿，她会安心的。可我们还是不相信，请医生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救活妈妈，我们不能没有她。医生“背水一战”，在妈妈的胸部装了一只起搏器，靠着这只心脏起搏器，妈妈又活了过来。病情刚稳定，妈妈就“嘿嘿”笑着说：“这回去找“高老师”报到，可他不要我，说我不够资格，叫我过几十年再来，要我回去浇灌我的“五朵金花”，我就只好回来了。”

    2003 年初，我病重住院，昏迷过好几次，每次醒来都能听到妈妈那亲切熟悉的声音，都能感受到她那充满期待的目光。当妈妈有些冰凉的手握住我的手或抚摸我的额头、面庞的时候，我深深感到有妈妈的孩子多幸福啊。出院后，二姐告诉我，在我病重期间妈妈像个孩子似的“呜呜”地哭了，还说：“我最对不起的是小五妹，从小就被送到乡下外婆那儿，回到我身边生活后又那么困难，可我还像大孩子一样要求她，特别是教书了，小镇条件差，她不习惯，水土又不服老是腹泻，可我非但没有把她调回城里，反而要她坚持为我争气。眼睛都看不见了，我还要她做这做那，学这学那，以致病情严重成这样，可小五妹从来没有怨过我。”我的泪水很快下来了，心情很不平静，感情的涟漪一阵阵漾起，我好想对妈妈说：“亲爱的妈妈，女儿怎能怪你呢？你不仅用你丰满的身躯孕育了我，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享受到爱的温暖，您更以您的聪慧善良、坚韧顽强抚育我健康成长。”

    妈妈，您海一样的胸襟，山一样的脊梁是我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奋发向上的精神宝藏，您是我心中永远抹不掉的神圣母爱的雕像。

    我为您骄傲，我为您自豪，我爱您，亲爱的妈妈！笑吧，妈妈，您的笑，是女儿力量的源泉！笑吧，妈妈，您的笑是世上最美的幸福花。妈妈，笑吧！

欢乐颂（每月一歌）
席勒词 贝多芬曲 邓映易译配

（歌词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