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人月刊

2004年2期
(总第454期)2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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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文 苑

当我摘掉墨镜 (组诗)
辽宁盲人 姜庆乙

当音乐吹动

天气温凉,风从云里吹来/    盛满心里的液体光辉

总会觉得季节现在最好/                       

一个人总要走回边/          我抚摸身体里成熟的寂静/

自己的和平/                久远时代和未来空间/

远方在身后发出声响/        穿行于每一滴血液/

轻抚我/                    手掌贴近手指的琴键/

像一个神迹/                一个词捕捉舌头失落的音节/

                           你/

我在天空翻耕田垄/              听/

散漫或匆忙都不合拍节 /

时间留下我这只杯盏 /

它要倒出的是你 /

在大地栖居

坐卧行走时不会想

身体在地面这回事

一只球被拍动,高低上下

引力像爱,给我一个陡坡

双脚和心向平坦滑动

 

我在这里,桌椅一样踏实

听日月转动的寂静

光阴落地

身上一点声音测出

辽阔的回声

仿佛我就是轨道

是这大地新的移民

 

摸一摸头发,高举的根须

一间出租的地球

我叫它星星

延续光的抵达

——地上的又一天

我走着

为幸福读秒

夏日写生

一块饼被神迹祝福

在我的窗口明亮

摄氏 31度的烘烤,一棵树

借另一棵的枝条

试着在空中走动

阴影转动着表针,瞬间

永恒散发微凉

 

我看到高过地面的事物

抱紧自己的影子熟睡

那些高耸的建筑以及云朵

竟发出鼾声

我绕开被日光审视的庞大

在一节草茎旁耳语

请领我回到低处

 

 

无题

当我还是一个盲人时

是立在光与无光间一块界碑

当我还是一个受苦的人

便听到呼唤——“是的,我在这里”

受难让我在此

等候多时

 

当我在纸上建筑楼阁,遮蔽

像自己一样不合适宜的寒室

——是真的冷吗

我颤抖地发现一座宫殿

那国王慷慨问我:

“谁作臣民的主人”

 

当我摘掉墨镜和这世上

更多的多余

风摸到神医治的手指

如形象从语言脱身

“看”在我眼前如此亲切

我不做声、怕美再一次

错过了亲人


 

从省略开始
姜庆乙

    我读到小学五年级时,眼睛完全失明,辍学在家数年。读盲校后掌握了盲文,便一直使用这种表音文字。一位诗友称我的诗是“汉语盲文诗歌”,并问我在不在意?——我感到荣幸,有“汉语”两字在前,什么都光彩起来,它如同母性之创作者,我在妈妈的爱里体味到:人性中母性即神性——给予是幸福的,理想的写作也本当如此。

    我阅读的大量汉字书刊是妈妈和弟弟读给我听,二十年如一日。若以量化记数,工程量巨大,大概等于长城的什么……我对体系的理解也是从这有形与无形间建立起来——体系是可触摸的具体的条石,绵延而进,我没到过长城,不知道上面还用什么材料,但登过的人也只能以想象而非目力抵达那万里。一首诗的写作大体也是这样,首先是渴求想象着一首诗(前语言状态),其后是来自生活的推力。

    当下诗坛的多元化格局令人愉快,但就个人的创作而言,我推崇那些具有一元性创作的诗人。我理解的一元性是从存在的本源、精神的本源以及世界的本源出发,让人们看到他是家园中的人。正如赫尔德林说的:“诗意地栖居在大地”的祝愿,我那首《在大地栖居》的诗便是想要复明这个本己的乐园。

    在我看来,在快乐与幸福面前,持久而无反顾地追求后者的人都具有诗人的品质,而有些称为诗人的却没有这个。一个诗友说过“诗歌不会给我们带来什么”——一种决绝与清醒,这句话后面所省略的我觉得更多。诗人就是来成就那隐而不现的被省略的意义。


 

我在这里”
胡弦

    庆乙总是戴一副墨镜,方框的,这和他高瘦的身材很协调。但我想的问题是:他戴着这副眼镜有什么用呢?据说 ,明眼人戴墨镜,可以使眼睛睁得更大些,因而世界上看上去虽然灰暗,其实却可以看得更清楚。但庆乙是个盲人呀?

    后来我读到了他这样的诗句:“当我摘掉墨镜和这世上 /更多的多余/风摸到神医的手指/如形象从语言脱身/‘看'在我眼前如此亲切”。我瞿然一惊,原来墨镜在庆乙那里还有如此深刻的应用。作为一种道具,墨镜,戴上是为了摘下,当我的目光在墨镜上停留,即当我“看”并试图“看到”什么的时候,庆乙心中的形象已从语言中脱身出来了。

    眼睛,有时恰恰是明眼人的障碍。相对与许多正在“看”字上沉睡的人,庆乙已先期“轻而易举获得了他们需要千辛万苦方可获得的诗歌语言真谛”(梁小斌语)

    那么,庆乙是怎样看的呢?

    他看到了日常生活:“我喜爱午后的时光,此刻 /阳光走遍大地板,一些细小的事物/发光、闪烁……”;他看到了黑暗中的火焰:“一瞬擦燃的亲吻/火焰总被安置在烛台”;他看到了辽阔和自信:“多好,迈出的下一步/危险总随视野撤离”;他还看到了生命的尊严和高度:“与阳光再拉近一点/我像流星那样跳下”……最终,我看到了他“看”的立足点:“我绕开被日光审视的庞大/在一节草茎旁耳语/请领我回到低处”。

    在生活的殿堂中,“低处”是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诗人正在那里。庆乙的思维充满了警觉性。

    其实,庆乙的诗里还有大量的“听”字:“听日月转动的寂静 /光阴落地/身上一电声音测出/辽阔的回声”、“一个时辰内/我听到大地对光的引力/子午线泛起波纹”、“远方在身后发出声响/轻抚我/像一个神迹”……我察觉到,“听”,仍然是“看”,是一种更深刻的看见,它经历的不是作者的耳朵,仍然是那副墨镜。

    庆乙十二岁失明,我们可以想见他当初的失落。他说:“在东北,我最早和冬天握手”。是的,他的警觉也一定帮他对痛苦有更深切的体验。生活不是老师,只有生活中的疼痛才是老师。而写诗是为了什么呢?肯定不是为了呻吟。庆乙说:“它要倒出的是你 /盛满心里的液体光辉”;他还说:“我们的心住在石头里/生活的重锤/一次次敲打出火星/在盲目的命运中/我们把这点光亮叫作爱”。他对命运的深刻认识和对爱的执著,让我不由潸然泪下。

    在诗艺上,我以为这两年庆乙又有了长足进步。在他看来,许多光明和色彩,在他头脑里留下的是一张张未被冲洗的底片,但他“有一套把它冲洗出来的手艺”。《在大地栖居》、《当音乐吹动》、《眼科医生》、《服从》、《妈妈和丁丁》、《沙子》……从他最近写出的一系列作品中,的确是已达到了某种自由的可能。他是自信的,“我属鸡,会把天亮向后推 /满足一首诗出土后大口呼吸”。连属相都在帮他的忙,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他呢?


   诗歌,是某种生命态度的反映。大约是邹静之曾这样说过:进入凝神的一刻,比写本身更重要(大意)。其实,对于人的整个大生命来说,何尝不是如此。庆乙在一首诗中说:“当我还是一个受苦的人 /便听到呼唤——/‘是的,我在这里'/受难让我在此/等候多时”。这使我想起《旧约》里的一个故事:老先知以利因年迈而昏聩的时候,小先知撒母耳仍是幼童,懵懵懂懂的穿件小法袍在空旷的大殿里跑来跑去。有一夜他听见轻声的呼唤:“撒母耳!”于是他从磕睡中跳起来,跑到老以利面前说:“你叫我,我在这里!”如是者三,老以利蓦然一惊,原来孩子已经长大,已听到了天音,并可以面对神的召唤了,于是他说:小撒母耳,如果再听到这种声音,你就说“神啊!请说,我在这里”。那第四度出现的声音是神的声音,对诗人来说,那便是诗歌的召唤。当这声音响起,夜空烁烁,心灵的廊柱耸立,声音从风中来,从星光中来,从心底的潮声中涌来。

    “我在这里”的意思是:在命运的大悲欢里,我出席,并一直在这里。“我在这里”的意思还是:我随时在聆听神的声音,并做一个紧急待命的人。

    写到这里,我仿佛看见诗人姜庆乙正在他的那个“低处”,那个有一些细微的声响汇成的宁静的地方,面对白天用白向他铺展的宽阔,缓缓戴上他的墨镜。

(本期谜底: 1.山水画 2.草鞋 3.雨 4.撑船蒿)

 


 

相信自己

(零点乐队 演唱)

零点乐队 词曲(略)

(选自<最新流行歌曲排行榜>)

责编:赵定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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