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人月刊

2004年3期
(总第455期)3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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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盲人与社会

我的笔友--雪松
北京盲人 李爱军

大雪压青松/
青松挺且直/
欲知松高洁/
待到雪化时/


    每当我读起这首诗,都会想起我的忘年好友雪松。他是盲人福利工厂的一名普通职工,今年五十多岁了。

    我与雪松相识是几年前的事了,说来,还要感谢《盲人月刊》。那时,刊物上有个征笔友的栏目,盲人朋友可以通过它,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记得那时,我给盲刊编辑部写了一封征友信,希望能结交一些爱好文学的朋友。在众多的来信中,有一封信引起了我很大的兴趣。信的开头,他亲切地称我为"爱军小朋友",然后简单的介绍了自己的情况,还鼓励我,仔细观察生活,写出更多的好作品。

    从信中不难看出,对方是一个亲切善良的长者。于是,我们便开始了书信联系。经过一段时间的交流和电话往来,我觉得自己的看法是正确的。他的确是一个热情、正直、经历不凡的好人。

    记得第一次去雪松叔家,是一个刮着北风的冬日,天上还飘着纷纷扬扬的雪花。我们约好上午九点钟在41路东单站见面。可是,左等车也不来,右等车也不来。当我登上汽车时,已经是九点钟了。车像老牛一样,慢慢地向前爬着,半天挪不出一站地。窗外风雪交加,车内的我心急如焚。我不停地按动语音报时表:"九点十五分,九点二十分……"雪松叔还会等我吗?可别把他老人家冻坏了。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用脚轻轻的、跺着地板。

    "东单到了,请准备下车。"售票员清晰的报站声,把我从胡乱的思绪中拉回来。我一下子从座位上跳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摸到了车门口。刚一下车,抢先迎接我的是扑面而来的风雪,我不禁打了个寒颤。顾不上刺骨的寒冷,连忙用我们事先约好的"接头暗号",将盲杖在地上,使劲地敲击了三下。侧耳细听,很快,不远处,也回应了三下清脆的敲击声。我心中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我马上又高声喊道:"雪松叔,你在哪儿?""嘿嘿!我在这儿呢!"他的声音还没落,人已经像一堵结实的墙,立在我的面前。我抱歉地说:"雪松叔,我来晚了,把您冻坏了吧?"他爽朗地笑笑:"没关系,咱这身体棒着呢!再说夏天想找这风凉天儿,还找不着呢!"一席话,引得周围的人都笑了。风雪好像也被他的风趣、幽默感染了似的,仿佛小了许多。雪松叔用他那有力的大手,搀扶着我,轻松地穿过马路,又过了两个路口,顺利地拐进了他家住的那栋居民楼。

    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间,一进门,他便向我介绍道:"这是客厅,那间大卧室我们住,小一点的一间女儿住。"走进他们的卧室,雪松叔对着坐在床上的女人介绍说:"这是我老伴儿李茜。""阿姨您好。""小丽,你又回来这么晚,今天我非打你不可!"她一边气愤地说着,一边站起身朝着我摸过来。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不知如何是好。"你阿姨精神不好,她把你当成我们女儿了,别见怪。"他一边解释,一边把阿姨轻轻地扶坐在床上。

    我们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他一边递给我一杯沏好的热茶,一边与我亲切地攀谈起来:雪松和李茜是同窗好友,同时就读于北京市盲人学校。学生时代的李茜聪明漂亮、爱笑爱唱是朵校花,很讨人喜欢。在一次学生联欢会上,李茜的一首《我的祖国》,使在场的所有人为之倾倒;当雪松朗诵到高尔基的《海燕》最后一句:"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的时候,博得了大家的阵阵喝彩。

    以后,两人接触的机会多了,聊天的内容更丰富了。爱情的种子开始在他们的心里悄悄萌芽。毕业后,他们被分到一家盲人工厂。七十年代初,他们终于建立了一个幸福、温馨的小家。

    婚后,他们的生活甜蜜而和谐。一年后,一个可爱的男婴降生了,给这个家庭增添了新的欢乐。白天他俩一起上班,晚上回家,一起操持家务。夫唱妇随,日子虽然不富裕,但却过得有滋有味儿。
几年后,他们又添了个女儿,可谓一儿一女两枝花了。这该是多好的事啊!

     雪松做梦也没有想到,贤惠能干的妻子却病了。最初他发现李茜变得不爱说话了,也不再和同龄的姐妹们有说有笑,总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他便带着妻子去了医院。经过诊断,医生平静地对他说:"你妻子患的是精神分裂症。"医生的话,如同五雷轰顶,使毫无准备的他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她受过什么刺激没有?"老医生的问话把雪松从迷茫中唤醒,他急切地说:"没有!没有!我们一直都过得很好呀!""她家里有得过这种病的人吗?"医生又问。雪松突然想起,妻子好像说过,她的娘家亲戚,有得这种病的。于是,雪送叔便把它尽可能知道的线索告诉医生。老医生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她的病很大成份是家庭遗传所致。你也不要太着急,为了配合我们治疗,千万不要让她再受任何刺激,一定要细心照顾好她。"雪松叔诚恳地点点头,默默地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从此,这副沉重的担子,便牢牢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妻子不能上班了,整日呆坐在家里。雪松白天上班,中午还要赶回来,给上学的两个儿女做饭。晚上下班顾不上歇口气,又忙着买菜做饭收拾屋子,还要给妻子煎汤熬药。以前那个温柔可人的李茜到哪去了呢?现在的她暴躁、多疑。稍不顺心,就摔锅打碗,弄得一家不得安宁。有时,雪松辛辛苦苦把药熬好,端上来让她喝,她却怎么也不肯喝下去。嘴里喃喃自语道:"这药有毒,你们想害死我呀!"说着说着,就把药碗打翻在地。雪松叔不急不恼,把地板收拾干净后,就又去熬药了。

    饭菜做好了,她也经常不吃。实在饿极了,就吃点零食。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雪松心里急呀!怎么能让她多吃些东西呢?于是,每次做好饭,他都先给妻子盛上一碗,端到面前。像哄小孩似的,自己先吃一口,让她相信,这饭没问题。再轻声细语地劝说:"你吃吧,吃不了,我再帮你吃。"为了让妻子多吃一口饭,他就这样,一天天,一年年地哄着劝着。如果某一天,妻子吃饭很香甜,他就像一个军人打了一场大胜仗,高兴得不得了。

    一个冬天的傍晚,妻子突然想吃一块烤白薯,雪松听了真是高兴极了,穿上大衣,拿起盲杖,对妻子说了声:"好,你等着,我就去买。"来到楼门外,才知道天正在下着鹅毛大雪,地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了。为了不让妻子失望,他踉跄的身影,还是消失在了漫天的风雪中。一个小时后,雪松叔披着满身的积雪,风尘仆仆的回到家中。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块儿热气腾腾的烤白薯,把皮儿拨掉,捧到老伴儿的手里。听着老伴儿大口大口的咀嚼,他的心里感到无比的安慰。

    在雪松叔的精心护理下,妻子的病总算是稳定些了。但谁想到,聪明乖巧的女儿17岁那年,发了一次高烧,病好后,居然也患了与母亲同样的病。一连串的打击,把雪松叔击倒了。

    1996年,对于他家来说,是灰色的一年。这年雪松叔因为大面积心梗住进医院,他的心却一刻也放不下家里有病的老伴和女儿。雪松叔终于用他顽强的毅力战胜了死神,又回到了家中,回到了他日夜牵挂的亲人身边。听到这儿,我忍不住问道:"您是不是觉得生活对您太不公平了?"他笑着说:"我觉得老天没有亏待我,不是还赐给我一个孝顺懂事的儿子吗?这次我生病,要不是儿子和他的女友忙前跑后,精心照顾我们三口子,这个家也许就没有今天了!"

    虽然自己很不幸,雪村叔还热心关注着与他命运相同的人。有个叫马新宇的盲孩子,妈妈也是双目失明,狠心的父亲抛弃了他们,另求新欢。母子俩生活得十分艰难。雪松叔得知这事后,带着钱物,冒着40度的高温,一路询问,找了很长时间,才把这份真情送到了他们母子的家中。

    雪松叔从广播中得知一个中途失明的青年人,因为不会盲文,感到非常苦恼,便自告奋勇,带着盲文书写工具和盲文的教材,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她的家。从此,他便义务的当起了这位青年的家庭教师。一年后,这位青年不但能熟练地读、写盲文,并通过自己不懈的努力,成为了一名出色的按摩师。

    雪松叔知道我和爱人都从事按摩工作,他便送给我们许多轻音乐的磁带和光盘,让我们放给患者听。没想到,这些光盘和磁带还真为我们这个小诊所增添了生机。

    诸如此类的事,雪松叔做过很多,但从不愿向别人讲。如果有人问他为什么做?他总是开玩笑地说:"人们都说,做善事能长寿,我不是想多活几年么?再说,残疾朋友之间相互帮点儿忙,也算不了什么。"

    从雪松叔家出来,风雪已经停了,冬日的暖阳轻柔地抚摸着我的脸颊。我虽然看不到这个银白色的世界,但我的美好心愿就是:人人都有一颗像雪一样纯洁、美丽的心。

    那一刻,我不禁想起了使我能结识雪松的朋友《盲人月刊》,想起了编辑们为了盲人朋友扩大社会交往,苦心经营的征友活动。

责编: 赵定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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