栏目：本期特别策划

走近盲人搓背工
    河南 王道庄

     按摩和搓背，是我国盲人的两个传统的职业。在澡堂的搓背工中，不少是有视力障碍的盲人，他们的盲残程度，多为低度或中度视力残障，全盲的虽然也有，但不多；这一点，是盲人搓背工与盲人按摩师在视力残疾程度上的主要区别。

     您也许不知道，在世俗眼中不屑一顾的盲人搓背工，还分南派北派两大流派，还有许许多多搓背名堂。过去，老百姓说："宁可饿着在家睡，不到澡堂干搓背。"而现在，盲人想干搓背这一行，还得有点技术和门道。然而，虽然盲人搓背工的收入在出力活里属中上等，但一些搓背工在公开场合，仍羞于谈论他们的职业。

     这里让我们穿越都市匆匆的人流，拨开浴池的水汽，走近这有点神秘的民间行业，融入这些默默无闻的盲人搓背工中，倾听他们的声音，感受他们的心理，品味他们的苦乐。

     一、 盲人搓背还分两大流派

     前几年，北京拍了个电影叫《洗澡》，很是轰动了一阵儿。电影说的是两代澡堂老板之间的故事，剧中的民俗风味儿和人间真情打动了观众。《洗澡》的故事很精彩，但说到洗澡，盲人搓背工身上的故事，则更加饶有趣味。

     搓背，有的地方叫擦背、净身。您可别小看这搓背，这一盲人参与的职业，也分为南北两大流派。南派的中心在江苏扬州，北派的中心在河南洛阳。扬州盲人搓背全国闻名，但在北方，特别是在中原一带，他们不吃香。这可能与南北方居民的历史、文化、体质、习俗有关。南派盲人搓背，基本方法与北派相当，特点在于手法细腻，动作花哨，连耳孔、脚趾都要搓到。南派的代表扬州人搓背时，毛巾拍得虽不响，但次数多，搓一下拍几下的也常有，并且架势也好看。然而，南派最大的缺点是搓背的力度不足，让北方大汉觉得不够"劲儿"。

     听一位干了一辈子搓背的半盲老人王师傅讲，早年间，有一个自称是"扬州第一搓背高手"的张姓中年半盲人到洛阳某澡堂，明说是想和这里的王师傅交流手法，实际上是想暗中一比高低，打进北方的澡堂谋生。那天下午，两人在大池子里泡了澡后，老王师傅先躺在搓背床上，想体验体验这位姓张的"扬州第一高手"的真本领。果不其然，"张高手"搓背时，手法娴熟，动作灵巧，程序流畅，移位自如，令王师傅暗自吃惊。一时间，澡堂内围观者如堵，赞叹声不绝。"张高手"得意洋洋，双手连搓带舞，口中念念有词。从开始动手到冲洗干净，搓背全程只用了5分钟--洛阳搓背工的一半时间。

     "扬州高手"正自鸣得意，只见王师傅从搓背床上不慌不忙地坐了起来，顺手拿过"张高手"的搓背毛巾，在被"高手"搓好的左臂上一推一拉又轻轻搓了两把，然后一拍，"啪"的一声，忽见一条污垢带着弧度飞向自以为稳操胜券的"张高手"，不偏不倚，正好粘在"高手"的两乳间。这一下，扬州"张高手"自知天外有天，脸腾地红了，没等王师傅给他搓，穿上衣服，扭头便走。

     每当聊到南北搓背工过招这件事，老王师傅取胜的神情总是溢于言表："搓背，一要干净，二要舒服，花拳绣腿不顶用。"

     这些年，老百姓日子过好了，买新房的多了，房子也大了，一些家庭还配备了淋浴设施；卫生间宽敞的，还装了浴盆。但是，进公共浴池的人并没有锐减；节假日里，公共浴池仍是白花花一片--老百姓图的是大澡堂子的氛围。那五味混杂的空气，热气蒸腾的汤池，搓背工拍毛巾的嘹亮掌音，以及那被人搓洗后的通泰舒坦和轻松后的一杯茉莉香片……通通飘荡着一股生活着的悠闲味儿。许多平民百姓恋的就是大澡堂里这泡泡，搓搓，冲冲，躺躺，喝喝，聊聊。大澡堂洗澡搓背，真是凡夫俗子的乐子，老百姓的讲究。

     盲人搓背工所在的浴池，如今大致可分为两种类型：一是中高档的桑拿浴，一是社会大澡堂和单位的内部澡堂。盲人搓背工的年龄，以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居多；其身份，几乎百分之百是农民。搓背工的月收入差别极大，从三四百元到一两千元不等，千元左右的居多。

     与过去明显不同的是，当今的盲人搓背，从技术上讲，南派北派虽然还有，但从地域上看，已经不分"南北"了--北方的盲人搓背工，可能用的是南派轻柔灵活的技巧；南方的，也许是北派刚劲有力的手法。

     长期以来，搓背工被贬为"贱行"，连所谓的"下九流"也排不上，因此民间有句老话："宁可饿着在家睡，不到澡堂干搓背"。闺女找婆家，一听说干搓背的，人们会纷纷讥笑："哪怕嫁个拉粪工，不嫁搓背臭烘烘。"解放前，除非万不得已，人们是不干搓背工来混饭吃的。

     现在不同了，盲人搓背早已成为堂堂正正的职业。然而，在公共场合言及搓背，盲人搓背工还是羞羞答答，不愿面对媒体，即使勉强接受采访，也不愿公布姓名。若不是笔者有好几个盲人朋友是干搓背的，想得知盲人搓背一业的真相，恐怕是难上加难。

     二、盲人搓背的讲究还真多

     凡行业皆有行规，盲人搓背工亦然，只是不甚严明。一般而言，盲人想到大澡堂干搓背，都要有人介绍，先给老板交纳一定数量的所谓"管理费"、"进堂费"，才能成为这个澡堂的搓背工。同一澡堂内的搓背工，即是一个松散的联合体。家中有事，来去自由；上班下班，早晚不限。在收费上，同一澡堂的搓背工搓同一部位，价格相同，无以质论价之说，也无讨价还价之理。技术与服务的优劣，主要体现在被搓浴客的多少上。

     如果不是与盲人搓背工朋友细聊，你怎么也想不到不起眼的搓背竟然还有众多的手法技巧，什么"三十六把搓背法"、"三搓一拍搓背法"、"三搓一揉搓背法"、"循经按穴搓背法"等等等等。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三百六十行，行行有名堂。

     所谓"三十六把搓背法"，就是浴客取坐姿，搓背师傅从腕部开始到肩部，给浴客的两只胳膊各搓十八下，称为"小三十六"；然后浴客再仰卧、俯卧，师傅从踝部贯通到腹胸部、腰背部，各十八下，称为"大三十六"。现在的搓背工多用此法，不过偷工减料的多，不一定能搓够三十六把；"大三十六"也不一定能够一气贯通。

     "三搓一拍搓背法"的程序与"三十六把"相同，只是每搓三下要拍一下搓澡具，不能多也不能少。"三十六把"虽然也拍，但无规律。

     "三搓一揉搓背法"是洛阳的盲人搓背师傅最拿手的方法，它结合了中医按摩中的揉法，每搓三下，在肩、肘、髋、膝的相应关节和腰背部揉动一次。搓中有揉，揉中带动，舒服极了。

     盲人搓背工在搓背时虽然巾不离手，但根据浴客的要求及搓背工的习惯，或前推用力，或后拉用力。"前推后拉搓背法"则推拉皆用力，身体肥壮和重体力劳动者觉得此法最过瘾。

     "循经按穴搓背法"可以说是搓背技艺的颠峰，据说是由一位嗜爱搓背的老中医近年发明的。笔者见其书，知其理，但未曾感受过。它根据人体首尾相连的十二经脉及腹背部的任督二脉的经络理论研究而成，完全打破了传统的搓背顺序和体位。浴客只躺不坐，搓背师傅依照经脉的循行路线与顺序，将十四条经脉所在的体表部位依次搓到；然后循经再轻搓两遍，边搓边按压重要的穴位。这种搓背法，包含了保健按摩的作用和机理。既搓净了身体，又能疏通经络、调适气血、刺激神经、平衡阴阳。传说这种搓背法每次最少需要半个小时，全国会此法的盲人搓背工凤毛麟角。按盲人搓背工的行话，只搓背腰、上肢，叫"小搓"或"半搓"；全身各个部位，包括手指、脚趾都搓到，叫"大搓"或"全搓"；至于给浴客连搓背带打香皂带冲洗全套服务的，叫"一条龙"。

     民谚曰："搓得好不如拍得好。"盲人搓背，除了讲究"搓"，还很讲究"拍"。盲人搓背工将毛巾缠在右手上，每搓三四下即对着左掌拍一次。拍，可将毛巾上的污垢震掉并使毛巾蓬松；更重要的是，"啪、啪、啪"，清刚爽脆的掌声，是手艺和力量的表现。在昏暗的澡堂里，能吸引浴客，起到有声广告的作用。现在使用的，多是套在手上的搓澡巾，凡是盲人搓背工都能拍几下，如果用毛巾，可不是每个搓背工都能拍得清脆的。

     一次，笔者问一个相识的盲人搓背工会不会用毛巾，此人吹嘘道："这一行干了五六年，啥都会，来，老弟给你露一手！"看他缠毛巾的笨拙状，就知道是个生手。真是，搓时，毛巾从他手上不停地滑落。我怂恿道："拍几下听听响声。"只听"扑哧"一声，那响亮度与他用搓澡巾拍掌时相距甚远。掌声不响他急了，右手大幅度一抡，想拍出个大响声，谁知抡得太猛，毛巾竟向后甩出四五米远，飞到大池子中；羞得他满脸通红。所以业内人士常说："搓背不会拍，烧水不会开。"

责编 : 朱淑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