栏目：婚姻与家庭

我的父亲
    四川盲人 杜江玲

     见到父亲的时候，我已经13岁了。在此之前，我对父亲的认识完全是从他人口中得到的。

    记得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每逢到收获的季节，外公、外婆吃力地往家搬粮食和搬柴火时，总能听见他们说："你爸爸回来就好了。"于是我幼小的心中猜想着，我的父亲一定是个大力士。回到小城上幼儿园，常因与小朋友争靠背椅而发生争执，无论我有理没理，都遭到老师的训斥，我就在心里想，爸爸来了该多好啊！于是，心里充满了对父亲的期盼。读小学三年级时，能歌善舞的二姐为我们班的8个女生编的舞蹈《井冈山下种南瓜》从学校演到县上，但我却一次又一次被刷下来，先是从演主角改为配角，后来变为配唱，最后干脆成了什么也不是了。我委屈地问班主任这是为什么？好心的班主任眼里闪着泪花悄悄地告诉我："是因为你爸爸的缘故。"但她压低声音肯定地告诉我说："你爸爸是个好人。"后来我才明白，我的父亲是"臭老九"，我属于"黑五类"子女。于是我对父亲的渴望不再那么强烈了，那个爸爸回来就好了的信念也变得模糊了，甚至对那个从没见过面却使我失去很多很多的父亲有些厌恨了。

     我见到父亲那年，父亲已经是50 开外的中年人了，高大的身材，宽宽的额头，国字型脸，大大的眼睛闪着慈祥的目光，棱角分明的嘴，两鬓已经斑白，胡子也开始发黄了。父亲激动地把我拉进他的怀里，摸着我的头，声音颤抖地说："我的小五啊，长这么高了！"父亲送我一个红色的小笔记本，一支金星钢笔。仅此一句一举，我的感情完全融合于父亲了，但我更强烈地感到了自己有了靠山，被人欺负漫骂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我的父亲多才多艺，尤其以书法见长。后半生的光阴几乎都用在练写书法上，书法的造诣很深，在小小的县城算是有名气的书法家。我对父亲的认识和理解便是从他的书法开始的。

    父亲有间约10平米的小屋，取名"陋室斋"。陋室斋实在是简陋，低矮的屋檐，木蔑结构的墙壁，木椽子上的虫眼清晰可见,屋内除了一张八仙桌一张黑漆已剥落得差不多的靠背木椅,一个由父亲自己用细木条钉的四层书架外,再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然而，小小的"陋室斋"却是字的海洋了，处处弥漫着墨的清香，墙上挂着的，书架上堆着的，地上铺着的，椅背上吊着的，桌上摊着的，大到一尺见方的楷书，中到楷行结合的对联，小到黑桃大小，最引人注目的蝇头小楷。这些书法作品和内容无不显示着房主人扎实的书法艺术功底和美好德行。

    我们的小城是有山有水的历史文化古城。从唐明皇西行曾摆过渡的"唐明渡"到道光年间修建的清代一条街,粗粗算来,文物古迹几十处。为了保护利用这些宝贵资源，扩大小城镇的知名度，开发旅游业，政府邀请了十几名书法爱好者整理抄写这些历史资料，以便向世人展示。这是一项艰巨而无回报的工程，可年逾古稀的父亲常常夜以继日，通宵达旦地工作，即使是风餐露宿，他也无怨无悔，为的是圆满完成政府交给的这一艰巨而光荣的任务。更为了珍惜这曾经失去的为社会效力的机会。

    父亲对书法的潜心钻研，也使他有些迂腐而不合时宜。父亲的"陋室斋"常常门庭若市，慕名前来讨教书法秘诀的络绎不绝。父亲呆板地从一点一横、一撇一捺教起，严格而枯燥。有几位学生家长疑惑不解地问父亲："这样跟你学写字，何时能学成？你就教几个字吧。你看某某老师教的学生三个月就获奖，自己还挣了不少的钱。"父亲瞪圆了眼睛，也疑惑不解地说："练书法就得从基本功练起，只有练就了扎实的基本功，才有可能获得成功。"说到此处，父亲有些动怒了，"学写几个字也叫书法？这哪里是培养书法爱好者，简直就是亵渎书法艺术。三个月就获奖，这样的学生我教不出来。"结果，自然是人去屋空。好在有那么几位吃了秤跎铁了心的跟着父亲学了几年，成绩不斐。

    书法上，我曾经是父亲最有希望的"嫡系弟子"之一。然而，我却双目失明了。父亲曾背着我老泪纵横，但短暂的痛苦和失望之后，父亲把对我的希望寄托于我的女儿。可是我的女儿似乎不懂老人的心，跟老人学了几年书法后，竟对绘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提起画笔就是两三个小时不下岗，任凭老人如何劝，对书法就是无动于衷。父亲虽失望之极，却冷静地告诉我："她爱好绘画，得找个好老师正规地学，千万别埋没了她绘画的天赋。"多好的父亲啊！虽执著于书法艺术，视书法艺术为生命，但为了后代的自由发展，即使舍自己之所爱也在所不惜。

    常年灯下伏案写字，父亲患上了白内障和老年近视。五年前，父亲写好五套他最满意的蝇头小楷送给心爱的五个女儿，动情地说："作为父亲，我没能在你们最需要父爱的时候陪在你们身边，我感到很对不起你们。作为父亲也没能给你们留下什么，惟有这套字留给你们做纪念。"我们为之动容了。这时的父亲因常年灯下伏案写字，已患上了白内障和老年近视。黑暗中，我仿佛又看见了父亲高大的身材，宽宽的头，国字型脸和那充满慈祥目光的大眼睛。我对父亲说："我什么也看不见，用不着留字，给其他几个姐姐吧。"父亲更激动了，他拉着我的手把字塞进我的怀里，满含鼓励地对我说："在我心中，你永远是好女儿，你同四个姐姐一样优秀。你眼睛虽然看不见了，心中却有无限光明，我对你充满了信心。父亲的话敲击着我的心，催我奋进。

    如今，我的父亲已是年近80岁的老人，离开他衷爱的书法已经两年多了，但父亲生活得很平静，听听新闻，拉拉二胡，吹吹口琴，闲情逸致粗茶淡饭心满意足。透过这平凡的人生，我常想，父亲虽然没有留给我们金钱和财富，但却为我们留下了比金钱和财富更加宝贵的精神和品质。这，将是我们一生受用不尽的。而我们需要的不正是这种精神和品质吗？

我的儿子玮玮
    陕西盲人 魏国光

    
    我在学校的按摩室工作。儿子玮玮两三岁时，我牵着他稚嫩的小手在校园里玩耍。他看见小朋友在操场上又跑又跳，追逐嬉戏的情形，就忍不住对我手："爸爸，我想和他们一起玩！""不行，我看不见，一会儿你跑丢了怎么办？"我知道，他并不愿意同我一起出去，但爱人忙于家务，又不能陪他，他也只好拉着我出去玩。

    一天，儿子又拉着我来到操场。突然，他对我说："爸爸，我要撒尿，你松开我的手吧！"于是他蹲下身子，趁我不备，便溜之大吉了。我听见儿子欢快的声音，就像出笼的小鸟儿。他唧唧喳喳地跑着，跳着。我有些放心不下，时不时地呼喊上两声："玮玮，玮玮。"说也奇怪，儿子总是围绕在我的身边，声音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回应着我。

    渐渐地，他不仅喜欢和我一起玩了，还学着他妈妈的样子，"爸爸，下台阶。""爸爸，向左拐，右边有水……"而我也把从广播里听来的小说、故事讲给儿子听。晚饭后，有时为病人上门治病回来晚了，儿子已经睡着了，但第二天他醒来后，还闹着让我给他补上昨天没讲的故事。后来儿子上了学，常把他的课本读给我听，那忽高忽低、时强时弱、一停一顿的稚嫩的嗓音，使人听了不由得想发火，但我还是忍了忍，并鼓励孩子读书时声音要大，遇到不认识的字查字典。时间长了，儿子读起书来，不仅琅琅上口，而且绘声绘色。直到他上了初三，有时还忙里偷闲地给我读他写的文章。

    平日里我经常让儿子去买菜、买镆及生活用品，这样不但减轻了爱人的负担，还锻炼了孩子的生活能力。

    那一年，因为我要参加残疾人运动会，需要在家里训练，爱人和儿子自然都成了我最好的陪练员。特别是儿子，他不怕苦，不怕累，拉着我在操场上跑了一圈又一圈，还鼓励我说："爸爸，你一定要争取摘金夺银。"总算我们一家的工夫没有白费，我在运动会上不但取得了好成绩，而且还被评为优秀运动员。

    儿子通过给我当陪练，也渐渐喜欢上了体育。在他上小学至中学期间，体育一直特别棒，也为班级体争得了不少荣誉，令老师和同学们刮目相看。

    儿子上小学四年级以后，我在残联有了兼职。省、市、区三级残联，每年一度的工作会议我必须按时出席。爱人有时忙于工作，陪同我的重任就自然落到儿子的肩上。每次陪同我开会，他总是按要求填好报到表，领我到房间后，又读会议日程安排、与会人员名单。开会时，还用汉字书写的方式帮助聋哑人翻译领导讲话。到餐厅吃饭，除了为我打饭夹菜，还主动为行动不便的肢残人打饭、推轮椅。儿子的"所作所为"得到同事、与会代表及残联干部的称赞，大家夸他是一个聪明懂事的好孩子。

    这就是我的儿子玮玮。一个在充满爱心、乐于助人的社会大家庭里健康成长着的可爱孩子。

责编 : 苗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