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明
猫蹲在长廊上,炯炯地看人。不知是谁给它起了个外号叫“潦草猫”。小狗在花园子里跑来跑去,并不认生,随便摘下一颗不知名的果子扔地上,它欢天喜地地衔了去。数了数,左边园子里有两颗苹果树,两颗核挑树。正是挂果的季节,累累的果实泛着青,透着黄,有那调皮的,甚至把诱人的一嘟噜果子给伸到小路中央来了。
从教学楼到食堂是二十步,从食堂到百草书屋则只需拐一个弯。看书看得累了,掩上书卷,向右而行,没几步便到了小花园里。我每天吃过饭,习惯性地走上花园小径,逗一逗溜达狗和潦草猫,或者去青苹果树下闻一闻苹果香。
“这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哟。”经过食堂门口,远远地,听见前面的女同学在感叹。这位女同学来自遥远的青海,是班上距离最远的同学了。我们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人齐聚在这里,只为了同一个梦想——文学。都知道,鲁迅文学院是人们心中的文学圣殿。与常规的鲁院培训班稍有不同的是,我们的班级名前冠上了一个特殊的字眼——“残疾人”,顿时就显得有些神性了。
在来这之前,我曾经深深地嫌恶这个字眼,就像是一块贴在身上的膏药,撕不掉,扯不脱,偏偏羞于启齿,耻于向别人袒露。
在来到鲁院后,我才深深地体会到,原来,残疾赋予我的真的只是一种极其微小几乎可以忽略的有限性而已。在鲁院残疾人作家班,我见到了那么多身体有着这样那样缺陷的朋友,每一个人的经历都堪称一部绝版的书篇,每一个的故事都深深地打动着我。坐轮椅却美丽大方,号称金嗓子的单丹同学,双目失明却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张苑,身患罕见病,却一心想要替病友们寻求医治之路的吴琼,还有靠着努力当上了医生的,还结了婚成了家的江西轮椅女孩兰兰。我曾经一次又一次地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在鲁院的每一天我都深深地感动着。我感动于这个温暖有爱的大家庭,我感动于中国残联领导对我们的关心,我感动于跟班老师与我们的日夕陪伴照顾,我感动于鲁院的每一个老师都尽心尽力地为我们创造一个最好的学习与生活环境。这一辈子,在鲁院聆听毕淑敏、陈建功等老师的讲课,聆听《人民文学》《当代》这些大刊的编辑老师们给我们改稿,是我离心中的这些大师,这一座座文学顶峰最近的一次了。我感动于刚下过两点雨,食堂门口立即贴心地铺上了防滑垫。
我感动于为了陪女儿来学习,在鲁院默默陪护着的,两位盲人同学的母亲,这些幕后的英雄们。谁又不是在我们轻装上阵的同时默默付出。
我感动于在雨中,同学们互相搀扶着,撑着伞,冒着雨,慢慢慢慢地朝前走。轮椅的车轱辘滚过古老的青石路面,拐杖轻叩着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们一行人在北京的街头慢慢地走着,仿佛从来没有走得这么从容,这么骄傲过。
是啊,天在下雨。生命当中的那场雨,来得猝不及防,淋湿了我们。被雨浇的我们难免有点狼狈。幸好,这世界还有这么多人,还有这么多人替我们打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