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体会

灵魂课

宋以柱

我生活的那个小城,也有几个文人,写诗歌的,写散文的,写小说的,还有两个年纪大的,写民间故事。有一个散文作者,得了小儿麻痹症,靠双拐行走。在这个小县城,他是第一个办文学小报的人,还借钱去济南找老乡作家写报头,当年为了文学是劲头很足的。但生活无着落,小报办不动了,他卖过雕塑小玩,在县作协看过门,去广告公司写文案办文艺版副刊,都时间不长,勉强糊口。跟着我们喝酒,每次都喝多,拄着双拐上下楼梯,我们都害怕,他还不让搀扶,酒喝得不安,不叫他又怕他知道了不高兴。

县作协主席说话猛,不管不顾的,叫着他的名字说:“你这个玩意,要不是腿不好,这个小县城可是盛不下你。”那意思是,身有残疾的这哥们,挺能折腾。他知道的事,全县都知道,尤其是喝醉了酒以后的事,常被弄得满小城风雨满楼。我们都对他侧目而视。

我和残疾人接触,仅限于这个文友,直到我成为残疾人,直到我来到鲁院学习,见到我的31名同学,才彻底改变了我对残疾人的偏见。当然,来鲁院主要是学习文学课,党校的刘飞教授,施战军副主席,王勇院长,毕淑敏老师,谢玺璋先生,还有改稿的老师们,我记了118页的笔记,这些与写作有关的课,是需要慢慢消化的,然而我的31位同学给我上的课,就像广西的朱山坡写的小说名一样,是灵魂课。

班主任建群之后,第一个加微信的是青岛的王建皓,在微信上说了几句话,我还在单位上班,他已经到鲁院了。6月23日,我在八里庄鲁院大厅报到安顿好之后,去了218房间,见到了王建皓,一见面,就叫他吓一跳,说话不清,手脚不受控制的样子,看他很年轻,像个大孩子,后来他自己介绍,才知道是脑病导致的手脚瘫。他很努力,刚大学毕业,在报纸上开过专栏。

后来,在全班的自我介绍上,我见到了所有同学,我几乎不能接受他们,平时见到的都是一个两个这样那样的残疾人,这一次却是直接的让我看到了一个群体。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坐轮椅的陈兰兰和单丹,拄着双拐的胡永清和冯东海,双目失明的李莹、王颖和张苑,还有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左金霞、陈尔尔和左右。我不会忘记那晚的心情,我看到我的31名同学之后,我心里很难受,我不知道他们的日常是怎样的?当时我也无法想象,我怎么会和他们在一个班学习。好在,接受是慢慢的,改变也是慢慢的。至少是一星期的时间之后,我才差不多把名字和人对上号。而现在无论见到谁,能一口喊出他们的名字。

我对他们的亲近和佩服,是在一天天的培训和日常生活中,慢慢改变和产生的,是他们用言行举止给我上了最好的一课。

一是在培训中,给我们讲课的老师,当然都是大家,一边走一边就和左右、李之星、冯东海等同学打招呼,这就说明他们的创作成绩大,大杂志的编辑都认识他们,这是我没想到的,让我顿生敬佩之情。

二是在食堂里,当然,鲁院的食堂真好,菜不重,又好吃。我看到上面提到的同学(除了左右),都需要工作人员领着去拿饭菜,在工作人员的询问下,把饭菜弄好,拿到饭桌上,他们才坐下慢慢吃。我边吃边想,也许他们习惯了被别人照顾,他们的表情很自然,说说笑笑,认真吃饭。我却为他们觉得难为情。现在看来,是我的心态不好。谢玺璋先生给我们讲史铁生的时候,说他创作有三个阶段,其中,真正让史铁生接受和进入的是第三个阶段,在这个阶段,他首先接受了身体残疾的这个事实。我想我的31位同学,也已经在心里接受了这些,所以他们在面对陌生人的时候,就可以那么从容了。对于看不见、听不见、行动不便的成年人来说,要面对这个世界的纷繁复杂,面对和接受自己,是最重要的,我也因此接受了他们。

三是在和每位专家的互动环节,几位身体状况不好的同学,反而很积极的向专家和作家提问,把自己的困惑倾述出来,现场解答自己在文学创作上的难题,这个就比我要强的多。在这个问题上,我不如他们,我的内心深处的想法是,既然自己是身有残疾,就不要出头露面,悄悄地来去,一切等回到让自己从容应对的家里,再慢慢的思考,慢慢去消化。

现在,怎么说呢,将分别了,却对他们有了依恋,幸亏学习的时间短,若是如高研班一样,在这里学习三个月的话,那样的分别可能就是痛苦了,比身体之痛苦更深。

也许,以后会和更多身有残疾的人成为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