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玺娜
安平这个小城,距离北京八里庄鲁迅文学院只有234.5公里。本来可以拼车,省心省事。但在心里,我还是想细量走向她的每一步路。于是,我挎着包,背着电脑,拖着拉杆箱,坐了三个小时火车,两个小时地铁。2025年6月23日,北京八里庄鲁迅文学院,用她38度的高温热情地欢迎了我的到来。
第二天,像在家里时一样晨练。我惊奇地发现,鲁院的太阳竟然是从北边升起来的,我才后知后觉地知道,这次进京,我是彻底找不着北了。直到十二天后,残疾人作家研修班课程结束,我还在懵懵地想,金子一样的日子,怎么“哧溜”一下子就过完了呢。不得不说,鲁迅文学院留给我这个“乡下土妞”的,不是一般的眼花缭乱。
宿舍环境的好,超出我的预期。有WiFi,有电脑,有空调。单间,一床,一桌,一椅,卫生每天有人按时打扫。听说是北师大研究生的宿舍,住在这,填补了这辈子我从没上过研究生的空白。传说中莫言、余华住过的410宿舍,与我近在咫尺。
封闭式教学,并没有让来自全国各地32位学员的生活变得枯燥,学院里草木葳蕤,花果飘香,小猫小狗更是成为了团宠。
清晨,看到我在院里跑步,小狗紧跟慢赶,一会儿跑到我前面,一会儿跑到我后面,一会儿去草丛里扑树叶,一会儿又在砖地上打滚。我自以为把它甩掉了,可它突然又从旁边冲出来,吓我一跳。又见它站住了四条腿,用骨碌碌的小眼珠望着我,看着看着,又歪起了小脑袋看,那意思似乎在说:跑什么跑,你被我包围了。
看着它,我有些羡慕。现在考编太卷,简直卷出了天际,几百号人报一个岗位,有的还是千里挑一。谁考上不得脱层皮!
它却没有,单靠耍呆卖萌,死皮赖脸,就混上了编制。这是一条流浪小狗,或许连它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一溜达,就进了鲁迅文学院的大门。它在这,吃吃喝喝,跑跑颠颠,高兴了,就在草地上可着劲儿地撒欢。说也说过,撵也撵过,就是不走。见到作家们,更是迎上前去,摇头尾巴晃的。看到它,就想起余华那个外号——潦草小狗。也不知道是谁那么“大不敬”,可我听说,名字有叫不对的,外号却没有起错的。余华表示,并不反感。
谁说不会说话是缺点啦?当然不,小狗抬脑袋能看见这里的教授——博士、博士后,名家大腕更是多的没法提。它是不想学,只要学,那都是亲传弟子,不,关门弟子,你就说它幸福不幸福吧!
院里的猫有两只,颜色各异,性格也不相同。有只白猫,成天深居简出,没有“大事”它不出门。还有一只,主色调为黄,黑色在身上被它涂得“乱七八糟”。这个猫,经常性地亮相于公众面前,或躺卧在洋灰的窗台,或攀爬在木制的栏杆。望着它整个鼻子半个脸的黑,一条腿穿了黄色袜子,一条腿又穿成了白,学员们不免对它评头论足:“我看它像是个练书法的”“还很潦草”。这猫还真有点“形散神不散”的架势——不靠近,也不远离,闲散于你的视线,却从不让人摸,精致也慵懒。鲁院的猫,受过文化熏陶,精着呢。
六、七月,玉兰的花期早过了,这却有,在葱葱的叶子里,像婴儿一样探出了小脑袋。这玉兰,“问道园”有三棵,“百草书屋”门旁各一棵,却独独这一棵树还有零星的花啊朵的,脉脉地开着,像星星的眼,眨呀眨的。觉得应该这样写:门口有两株树,一株是玉兰,还有一株也是玉兰。
这几朵粉嫩,每一天,都会把我的眼神牵了去。可能许多天以来,鲁院的领导、老师和工作人员,都曾在树荫下走过,教研班学员信息、日子规划、课程安排,都被这一树毛茸茸的耳朵收拢。于是,就像一位偏心的母亲,在心里暗暗积攒了力量,等到最爱的孩子来了,这树就举出了最美的花朵。可能从开始,它就一直站在那里等我们——这群“特殊”的孩子。在这里,“我们都一样”。所以,没有自卑,没有行动不便,没有听不清,也没有看不到。有的,只是我们“拿得出手”的作品,“上得了台面”的文章。只要心藏锦绣,你就是光,就是鲁院的“金疙瘩”。
确实,感觉鲁院真是拿我们当“熊猫”来养呢。清晨,一场不大不小的雨沁润了鲁院的花草,缓解了盛夏的溽热。食堂、图书馆、教学楼门前的无障碍坡道立马全部铺上了防滑垫,不锈钢护栏上的水珠也被一一擦拭,院子里几处小水洼都打扫干净了。
从电梯里走出来,去食堂的路上,两侧,每隔两三米的距离,准有一位工作人员站在那里,真正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她们冲我们点头,微笑,打招呼:“下课啦?”“慢点儿,路滑。”“您小心!”这个“您”,好像是鲁院,也许是北京特有的,见到不管是谁,都称呼一声“您”,包含了尊重与客气,似乎是用一颗柔软的心,把学员们初来乍到的生疏,温柔地包裹着。看到走得慢,或不稳的,就会扶一把;拄拐杖的,上坡难,也会搀一下;有坐轮椅的,更是小心护送。食堂还没进门,就有人给撩门帘,见到又是花一样的笑脸。盛不了饭的给盛饭,端不了碗的给碗,拿勺子,取筷子,盛汤,送水果,热牛奶,有来得迟的,来得晚的,还让往回带饭。不时轻声询问,饭菜够不够,这个爱不爱吃,那个合不合胃口。
有一次,一位学员因为有事外出,来不及吃饭,说得一个小时以后才能赶回来。工作人员不光给他留了饭,还把饭盛好,送到他的宿舍。这样的爱,真的让我们受宠若惊。其实,饭少吃一顿也无妨,权当减肥;在外面吃一餐,也不是不可以,谁出门不得花钱呢。我就想,鲁院是不是不舍得让我们花钱啊?真的,在这学习、生活了十二天,我们愣是没花出去一分钱。大家的钱包都没动,连拉链都没拉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