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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记住被摔的感觉”,她凭感知“摔”出梦想

在无数次“摔”与“被摔”中,来自佛山南海的盲人柔道运动员李丽青,不仅摸透了柔道的精髓更摸清了生命的韧性,在人生的不同赛场不断自我超越的她正生动诠释着“自胜者强”的真谛。

训练馆内弥漫着一股无声的张力。两位运动员身着深蓝色的柔道服,双手紧紧抓住对方的衣襟。突然,一方发动进攻,一个干净利落的投技——“啪!” 背部与柔道垫接触的响声清脆而扎实。两人迅速起身,双手再次攥紧对方的衣襟。汗水从她们的额角滑落,呼吸微促,可她们脸上始终带着平静和专注。

“刚才那一下,很好。”李丽青说道。若不特意提及,根本看不出她是一名视障人士。在盲人柔道的世界里,视觉的缺失并非缺陷,而是另一种感知方式的开启。柔道讲究“跤感”,一切靠感觉。种种细微动作单凭眼睛捕捉,再做出反应反而晚了。她们的世界虽无清晰的轮廓,却因此更能清晰地感知自己与对手,精准地把握力量、平衡与时机。

16岁那年,李丽青第一次站上柔道垫。在这之前,她不知道世上有柔道这项运动存在。她原只是个普通的农家女孩,多数时候待在家里,要么干活,要么读书。

“刚开始学柔道挺难的”,她轻声说道。由于视力障碍,加上此前从未接触过体育训练,初上柔道垫时,她连基础的移动都显得笨拙,奔跑时也是磕磕绊绊。为了感知动作细节,她必须凑近用指尖触摸,让双手成为探索这项运动的“眼睛”。

除了感知能力,“摔”和“被摔”是训练的核心环节。按李丽青的话说,她那时经常像面团一样被揉捏拉扯。一天下来,一个动作就能摔上百次。随着被摔次数的增加,李丽青逐渐能够揣摩出动作的具体形态。李丽青的身体逐渐适应并记住了那些腾空、翻转与撞击的瞬间。“我要记住被摔的感觉,判断一个动作是该向左偏还是向右偏一点,然后逐步熟练掌握。”李丽青说,看得见并不一定摔得更好,通过身体的接触和灵敏的听觉作出反应,有时比通过眼睛捕捉动作更快。李丽青在无数次“摔”和“被摔”中摸到了方法,例如通过手温及肌肉松紧度判断对手的心理状况及动向。

她依然记得那段被她称为“魔鬼训练”的日子。早操是身体素质的锤炼,上午是技术的“精细雕琢”,下午是实打实的对抗,晚上还要学习其它摔跤技法,将不同运动的智慧融会贯通。长跑一万米练体能,每天都要穿着几公斤重的“加料”训练服反复摔打,时常摔得全身剧痛,一天练下来头、手、脚感觉好像分家了一样。最累的时候,李丽青只想躺在场地里不愿起来。“但给我打下了很好的基础”,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是周而复始的数千个日夜的淬炼。

练习盲人柔道不足四年,李丽青成为世界冠军。“一开始练就是冲着奥运冠军去的。”不少朝夕相处的朋友一个个离队,但她始终为了“铆足了劲想打奥运会”而坚持着。

2016里约残奥会,李丽青夺得盲人柔道女子48公斤级冠军。真正站上残奥会最高领奖台的那一刻,万千情绪奔涌而来:“那一刻想哭,又想大喊,想告诉全世界我赢了!”那是一种释放,是数不清多少次触摸、跌倒、受伤、重来之后,终于摸到了梦想的形状。领完奖后,脖子上还挂着金牌的她抱着教练张贵富泣不成声。

漫长的训练岁月,让伤病成了她最熟悉的“对手”。因为要与大级别选手对抗以快速进步,她的身上旧伤叠着新伤,年轻时训练的狠劲儿开始反噬她。“往往练成一个动作要好久,可毁掉它,一个伤病就够了。”李丽青语气平静,却字字沉重。19年的一次踝关节手术结束后,她失去了脚底原先的平衡感。“长好之后,我竟然长高了一厘米,把我高兴得,”她试图在疼痛中寻找与身体对话的方式,“腿受伤了,我可以靠手的动作;腰受伤了,我可以靠脚的动作。等所有的伤病好了,我就收获了很多动作。”

东京残奥会前,即使伤到了肋骨,李丽青依然忍着痛不声张。比赛期间她尝试避开受伤的腰部,却被对手紧紧压制,她没办法转身,最后右肩脱臼,遗憾无缘决赛。她久久无法释怀。但倔强的她还想再拼一拼:“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她重构了自己的技术,变成了以手上动作为主,并加强了手臂力量的训练。

练习柔道15年,李丽青身上多了一份柔软的坚定。柔道教会她为人处世的智慧:“遇到做不到的动作,不如迂回取胜。做人做事也是一个圆,不能走到底的路,要学会拐弯。”她带着小队员训练,不只是传授技术,更传递着一种在逆境中依然向前的精神。

习惯了狠与拼的李丽青,因休整并带领新队员而暂别高强度训练时,突如其来的空闲反而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就想着要不考个研吧。”这个念头一起,她便义无反顾地扎进了新的“赛场”。一天的训练结束后,她还会学习到晚上两三点。更难的是,李丽青错过了申请大字试卷的时间,考场规定不能戴助视器,她只得把脸贴着试卷逐字逐句地辨认与作答。

她凭着这股韧劲成功“上岸”。当旁人惊叹于她的毅力时,她却只是云淡风轻地笑道:“其实蛮好考的。”李丽青还喜爱研读唐诗宋词,在那片穿越千年的广袤天地里,她虽看不清楚眼前的风景,却能用心灵“看见”“月下独酌”的孤影与“大江东去”的奔涌,传统文化为她打开了一扇无限想象的窗。

即将踏上残特奥会的赛场,李丽青的目标依然是最高的领奖台。这一次,她想要好好享受在赛场上拼搏的每一瞬间,感受每一次发力、每一次交锋中最纯粹的热爱。她常说“我和你们并无不同”,逐梦路上的挑战不仅限于赛场,不断自我超越的她正生动诠释着“自胜者强”的真谛。人生蕴藏着无限可能,别让任何标签或预设束缚前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