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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调查:2026年7月,澳门的赌城年轻人为何集体“逃离”繁华现场?

2026年7月,澳门半岛的氹仔码头,海风裹着咸湿的热浪扑面而来。下午三点,大三巴牌坊下游客如织,但距离这里仅两公里之遥的澳门银河赌城入口处,却排着一条蜿蜒的长队——不是赌客,而是穿着统一T恤的年轻人,他们举着手机,直播着“逃离行动”。这是《澳门纪事》周刊记者林若涵在7月22日下午亲眼目睹的场景。她告诉我们:“当时我以为是某个网红搞的噱头,但走近一看,这些年轻人每人手里都捏着一张‘城市探险地图’,上面标注着澳门半岛和路氹城那些被赌城光环遮蔽的角落,比如疯堂斜巷的涂鸦墙、圣老楞佐教堂后的老书店、还有一座废弃的炮台改成的咖啡馆。”

这个场景,是2026年澳门社会剧变的一个缩影。自2025年底澳门特区政府宣布“适度多元化发展纲要”以来,这座以“澳门的赌城”之名享誉全球的城市,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代际大洗牌。年轻一代,尤其是1990年代末到2000年代初出生的澳门本地青年,正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与“赌城”这一标签切割。他们不再满足于在赌场里做荷官或VIP客户经理,而是开始涌向新兴的科技园区、文化创意空间、甚至是珠海横琴的跨境创业孵化器。

“你去问问身边任何一个25岁以下的澳门人,十个有九个会说,他们不想再被人叫‘赌城的打工仔’了。”7月25日晚,在位于澳门科技大学创新科技中心的一间会议室里,28岁的创业者陈梓轩对着十几名听众慷慨陈词。这个以“澳门新生代”为主题的月度沙龙,参与者大多是20到35岁的本地青年,他们讨论的话题从区块链应用到葡式建筑保护,从跨境电商到虚拟现实艺术,唯独没有“赌”。陈梓轩的公司“启帆科技”去年刚拿到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的一笔种子轮融资,开发了一款针对葡语国家市场的AI翻译软件,团队11人,平均年龄26岁,没有一个人有赌场工作经验。

“我们从小在赌城长大,但赌城不能定义我们。”陈梓轩在接受记者专访时,语气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他身后是一面落地的玻璃窗,窗外是路氹城金光大道的霓虹,那一片片金碧辉煌的赌场建筑群,像一座座沉默的丰碑,见证着澳门自2002年赌权开放以来二十多年的繁华。但丰碑之下,暗流涌动。根据澳门统计暨普查局2026年6月发布的最新数据,2026年第一季度,澳门博彩毛收入为420亿澳门元,同比微增1.2%,但博彩业从业人员数量却同比下降了3.5%,其中25岁以下从业者占比从2020年的18%骤降至8.7%。与此同时,澳门本地居民参与非博彩行业就业的比例达到了历史最高的74.2%,而在文创、科技、会展等新兴产业中,30岁以下青年占比超过六成。

“这不仅仅是就业选择的变化,更是一场心理上的‘断脐’。”澳门大学社会学系教授黄志强向记者如此评价。黄志强从2019年开始追踪澳门青年的职业认同感,他的研究发现,在2020年前,超过七成的澳门青年认为“在赌城工作是一件体面的事”,因为薪酬高、门槛低、社会地位不低。但2023年后,这一比例断崖式下跌,到2026年7月的最新调查中,只有不到25%的青年认为赌场工作是“理想职业”。黄志强分析:“背后的驱动因素很复杂,包括全球反洗钱监管趋严、内地赴澳自由行政策调整、以及澳门本地教育水平和视野提升。但最根本的,是年轻人发现自己在这座‘澳门的赌城’里,除了发牌和端茶倒水,几乎没有向上流动的空间。当整个城市的经济命脉被单一产业绑架,个人的命运就成了赌桌上的筹码。”

这种“筹码感”在2026年夏天变得尤为刺眼。7月中旬,一则关于澳门某头部赌城疑似因贵宾厅业务萎缩而裁撤中层管理人员的传闻在社交媒体上发酵,虽然没有官方证实,但许多年轻人开始在朋友圈转发一条鸡汤文案:“别把平台当本事,赌城没了你照样转,但你没了青春就什么都没了。”这条文案的背景,是一个曾经在赌场做到经理级别的29岁女生,毅然辞职去葡萄牙读设计的故事。这个名叫周晓曼的女生在7月19日接受采访时说:“我在澳门的赌城里工作六年,从收银员做到VIP厅主管,月薪从一万五涨到四万,但我每天下班回望那个金色大厅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镶金边的机器人。我今年29岁,再不走就真的被这潭水淹死了。”

周晓曼的故事并非孤例。记者在澳门劳工事务局的一位不愿具名的官员那里了解到,2026年上半年,澳门劳动监察部门共收到涉及博彩企业的劳资纠纷投诉178起,比2025年同期增加了34%,其中超过半数由青年员工发起,诉求集中在“职业发展路径不透明”“技能培训不足”“晋升天花板”等问题。这位官员坦言:“这其实是个好信号。说明年轻人不再‘躺平’在赌城的温床上,而是开始要求更公平的职场规则。但问题也很严峻——如果新兴产业吸纳就业的速度跟不上年轻人逃离赌场的速度,社会可能会出现大面积的‘失重’。”

这种“失重感”在7月26日的一场暴雨中,被一位名叫李伟成的出租车司机无意中点破。当时记者正从路氹城的威尼斯人酒店打车回澳门半岛,李师傅一听说我是记者,就打开了话匣子:“我开了十五年出租,以前拉的都是赌客,讲普通话、粤语、英语、韩语的都有。但这两年,特别是今年,拉到的年轻人都是背着电脑包的,去什么科创中心、共享办公空间。我儿子今年23岁,在理工学院读大数据,去年暑假去了珠海横琴一个游戏公司实习,回来就跟我说,爸,我不想回赌城上班了。我说你傻啊,赌城一个月怎么也能挣两三万,你去那边实习才给五千。他说,不一样,那边我学得到东西,这边我只是个活招牌。”

李师傅叹了口气,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我当时想骂他,但后来想通了。我们这一代人,都在赌城这艘大船上漂了二十年,船大浪大,翻不了,但也走不远。他们这一代想造自己的船,哪怕小一点,但能看到岸。”李师傅的话,恰恰道出了澳门这座“赌城”在2026年所处的历史节点。早在2024年底,澳门特区政府公布的《澳门特别行政区经济适度多元发展规划(2024-2028年)》就明确提出,到2028年,博彩业占GDP比重要从2023年的约40%降至30%以内。而2026年作为“五年规划”的中期评估年,各项转型指标正在接受检验。根据澳门贸易投资促进局7月15日公布的数据,2026年上半年,澳门共引进非博彩类投资项目87个,涉及金额约40亿澳门元,同比增长62%;其中,超过半数投资项目位于珠海横琴,包括一家生物医药研发中心、三家跨境电商物流基地和一条葡语系国家时尚品牌孵化链。

在这些新兴项目中,年轻人是绝对的主力。7月27日,记者来到了位于澳门南湾湖附近的“MACAO SPARK”青年创意园区。这里原本是一座废弃的商场,2025年被改造成集合了30多个共享办公工位、一家精品咖啡馆和一间实验剧场的复合空间。下午四点,园区里最热闹的角落是一间名为“葡语角”的直播工作室,五位年轻人正在用葡萄牙语、英语和普通话为一批来自巴西的红酒做跨境电商直播带货。带队的女生叫何美华,27岁,澳门科技大学葡语系毕业,曾在一家赌场的市场部做了两年公关,2025年辞职创业。她对着镜头说:“很多外国人一听到澳门,只想到‘Macau, the gambling city’,我要告诉他们,澳门现在还有‘Macau, the creative hub’。我们用葡语和文化做桥梁,把澳门的非遗糕点、葡萄牙的酒、巴西的咖啡豆卖到整个葡语世界。”她的直播间当天在线人数峰值达到了4800人,其中大部分观众来自巴西和葡萄牙。

何美华的创业故事,是2026年澳门青年“反赌”叙事的一个典型版本。但在这股热潮之下,也有一些冷静的声音。7月28日,记者在澳门立法会大楼外偶遇了正在进行选民接待的议员陈美仪。她告诉记者:“我们鼓励青年多元化就业,但不能盲目‘妖魔化’赌城。博彩业仍然是澳门的税收支柱和就业支撑,完全抽离是不现实的。关键是政府要提供足够的职业培训配套,帮助从赌场跳出来的年轻人平滑过渡到新行业。我接到过很多投诉,说一些青年创业者拿着政府补贴开了个网红店,三个月就倒闭了,然后又跑回赌场去上班。这说明心理上的转型比政策上的转型更难。”

陈美仪提到的“心理转型”,在7月29日一份由澳门青年联合会发布的《2026年澳门青年生活满意度调查报告》中得到了印证。报告显示,尽管2026年澳门青年失业率仅为2.3%,处于历史低位,但他们自我认知的“职业幸福感”评分却从2021年的7.2分(满分10分)下降到了5.8分。报告的分析指出:“青年人在‘逃离’赌城的过程中,产生了新的焦虑。一方面,新媒体和创业故事营造了一种‘人人皆可逆袭’的幻象;另一方面,现实中的资源分配、社会资本和抗风险能力仍然高度集中在博彩业相关利益集团手中。这些年轻人在努力挣脱一张旧网,但新网的网眼还太大,他们害怕自己掉下去。”

这种焦虑在7月30日一场名为“澳门的赌城,你真的需要年轻人吗?”的线下辩论会上达到了高潮。辩论会在澳门青年创业孵化中心举行,吸引了近300名观众,其中不乏赌场的中层管理者。正方辩手、25岁的澳门大学社会学硕士生朱嘉俊,一上台就抛出一个犀利的问题:“澳门的赌城,过去二十年教会了我们怎么数筹码,但没教会我们怎么数未来。请问台上的反方,你们敢不敢说‘赌城的生活比创业更安全’?”反方辩手、一位在永利澳门工作了十年的高级经理林伟强站起来回应:“安全?你们在共享工位上做着不要工钱的梦,这安全吗?我们赌城的员工,医保、公积金、子女教育津贴,哪样不是实打实的?你们一边骂赌城没有灵魂,一边用着赌城税收修的图书馆、大学、体育馆。”

台下爆发出一阵掌声和嘘声。主持人不得不几次维持秩序。最终,这场辩论没有分出胜负,但一个细节让记者印象深刻:辩论结束后,一位戴着眼镜的女生主动走到林伟强面前,递给他一张名片,说:“林经理,我是做AI辅助教学的,我们公司正在招聘培训讲师,月薪两万五加期权,如果您感兴趣,随时联系我。”林伟强愣了愣,接过名片,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一幕,或许就是2026年7月的澳门最真实的写照。这座曾经以“东方拉斯维加斯”为傲的城市,正在经历一场从骨髓深处迸发出的裂变。年轻人不再满足于做赌城光环下的影子,他们要成为自己的光源。而那些仍然留在赌场里的中年人,则在这场裂变中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特区政府在7月31日发布的一则新闻稿中,宣布将于2026年9月启动“青年多元启航计划”,投入2亿澳门元,为非博彩行业的中小企业提供租金补贴和技术指导。但正如黄志强教授所说:“政策可以铺路,但走路的是人。澳门需要的不是另一座金光闪闪的赌城,而是一个能让年轻人相信‘未来不靠运气,只靠努力’的社会契约。”

从大三巴牌坊到路氹城赌场,从西装革履的荷官到背电脑包的创客,从“赌城”到“新城”——2026年夏天,澳门的这场“人潮转向”,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