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东城区,一处不起眼的文创园内,壹心娱乐的会议室里常亮着灯。距离那场被业内反复咀嚼的“告别”已经过去快三年,但人们提起这家公司,第一反应仍是那个标签:“杨天真的壹心娱乐”。而最近,一个更微妙的变化正在发生——这家曾经以“制造顶流”闻名的公司,开始公开谈论“不想做顶流了”。
2025年3月中旬,壹心娱乐创始人杨天真在播客节目《慢谈》里的一段话被截取传播:“我们过去太擅长做加法,现在我想做减法。未来如果别的经纪公司要做‘大而全’,那壹心就做‘小而美’。”这段话迅速在行业群里炸开。有人嘲讽这是“体面退场”,有人解读为“战略收缩”,但更多人注意到,壹心娱乐近半年的确在“断臂求生”——关掉了艺人商务自营团队,砍掉了自制内容部门,甚至将部分头部艺人的合约进行了“半解绑”式的调整。
这究竟是一场主动的自我革命,还是被迫的“降维生存”?
从“全链经纪”到“轻经营”,壹心在赌什么?
时间拨回2022年。彼时的壹心娱乐刚刚经历了一场剧烈动荡。旗下顶流艺人相继成立个人工作室,外部平台自制剧明星开始“去经纪化”,MCN机构用短剧和直播分走了传统经纪的蛋糕。作为“经纪界老炮”,杨天真在内部会议上提出了一个后来被员工私下称为“休克疗法”的计划:放弃过去“签约-包装-资源对赌”的重资产模式,转向“项目制合作”与“IP孵化顾问”。
“那段时间,公司气氛怪怪的。我们签约组的人每天都在想,是不是自己快失业了。”一位壹心前中层员工告诉笔者,当时公司给出的说法是“聚焦核心优势”,但具体核心是什么,没人说得清。直到2023年,壹心娱乐悄悄注册了十几个商标,从“好戏壹条”到“壹心剧本实验室”,杨天真开始频繁出现在各大文学奖、戏剧节的评审席上,公司内部甚至开设了“编剧改稿营”。
行业外的人觉得这是“不务正业”,但业内懂行的人看出了一些信号:壹心娱乐不再追求“签下当红小生”,而是开始布局“故事源头”。杨天真在一次极其小范围的闭门分享中坦言:“艺人的生命周期在缩短,但一个角色、一个IP的生命力可以很长。我们与其抢人,不如抢剧本。”
“人设”之后,壹心押注“内容护城河”
回顾壹心娱乐的发家史,杨天真无疑是核心引擎。早年她通过《男人装》的造型包装、综艺话题制造、微博热搜运营,将一个个半红不黑的艺人推至顶流。这种“人设塑造法”曾是行业圣经。但2024年娱乐圈接连几起“人设崩塌”事件后,市场对“包装感”产生了强烈反感。
“观众现在不买‘完美人设’的账了,甚至会有逆反心理。”某卫视综艺制片人王磊直言,“比如一些真人秀,观众反而喜欢看艺人暴露真实的缺点。你越端着,越容易被骂。”这对壹心娱乐的“老手艺”构成了根本性挑战。
于是,壹心开始了一场“去人设化”的实验。2024年,公司旗下艺人张雨绮参与了一档名为《荒野独居》的挑战类节目。按照以往逻辑,节目组会设计“独立女性”的叙事脚本,但这次壹心没有提供任何话术,甚至允许艺人穿着睡衣素颜出镜。结果,张雨绮在节目中因为生火失败崩溃大哭、又因为抓到一条鱼狂喜撒花的片段意外爆火,单条播放量突破2亿。
“那之后,我们内部定了一条规矩:除非艺人主动要求,否则公司不主动提供‘台词’。”壹心娱乐内容策略总监李响在去年的一次论坛上透露,“这看起来很冒险,但数据证明,用户对‘真实情绪’的消费时长是‘完美表演’的4倍。”
这种“返璞归真”的策略,或许就是壹心娱乐试图构建的新护城河。但风险同样存在:一旦艺人暴露了不讨喜的缺点,公关危机将更难控制。一位不愿具名的公关公司高层评价:“杨天真在赌观众的口味变化,赌赢了是‘真诚红利’,赌输了就是‘裸奔’。”
“去大厂化”:壹心内部的“清退”与“换血”
除了对外策略的调整,壹心娱乐内部也经历了一场“外科手术式”的变革。2024年年底,一份名为《关于组织架构扁平化调整的通知》在内网引发轩然大波。通知中明确:取消“经纪总监”职级,将原有7个大组拆分为15个灵活小组,每个小组独立负责艺人项目收支,公司只负责20%的管理费,其余预算由小组自主分配。
这一调整的直接后果是,大量中高层管理岗被“虚化”。据接近壹心的人士透露,至少有5位在业内颇有资历的总监级人物选择离职,其中包括一位跟了杨天真超过10年的大经纪人。“这不是简单的裁员,而是一次价值观筛选。”该人士说,“杨天真想要的是能躬身入局做具体事的人,而不是只指挥别人干的‘官’。”
与此同时,公司开始大量招募非传统经纪人才。在壹心娱乐2025年春季的招聘启事中,出现了“短剧选角分析师”“短视频内容导演”“AI虚拟人运营”等新鲜职位。甚至在2024年11月,壹心娱乐还联手一家技术公司,为旗下艺人朱亚文制作了一款AI数字分身,用于品牌直播带货。这款数字分身在首个618期间的GMV达到了1700万,而真人朱亚文只花了半天时间进行面部数据采集。
“很多人以为经纪公司是‘人脉生意’,但壹心想证明它也是‘算法生意’。”一位曾在字节跳动任职、后被挖到壹心负责数字业务的员工表示,“我们内部有一套数据模型,能预测艺人代言品牌的舆情风险系数。准确率大概在78%左右,这在以前纯靠经验判断的时代不可想象。”
市场不信眼泪:“小而美”的盈利账算得过来吗?
尽管转型故事听起来颇为动人,但资本市场却始终保持谨慎。据公开信息,壹心娱乐自2022年以来没有再获得任何外部融资,此前传闻中的“战略投资入股”也始终未落地。业内人士指出,娱乐经纪公司普遍面临“资产轻、不确定性大”的估值困境,而壹心主动收缩业务线后,盈利模型反而更不清晰了。
“说好听是‘小而美’,说难听就是‘规模不经济’。”长期跟踪文娱产业的投行分析师陈凯表示,“一家公司如果只有十几个艺人,靠项目提成和临时顾问费,很难支撑高昂的研发和试错成本。壹心现在搞剧本实验室、搞AI技术,这些都是烧钱的部门,短期内看不到回报。”
陈凯列举了一组数据:2024年,壹心娱乐公开披露的全年代理收入约为3.2亿元,同比下滑12%,而同期行业内头部的泰洋川禾、嘉行传媒等公司虽也有波动,但规模仍在5亿元以上。“如果壹心不能找到新的规模化变现路径,它的‘小而美’试验可能只会是一场行为艺术。”
但杨天真似乎不为所动。2025年1月,她在朋友圈发过一条动态,配图是壹心剧本实验室里堆满的打印稿,文字只有一句:“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
“过去我们是在流量的大海里捞鱼,捞到一条是一条。现在我们要修一个鱼塘,自己养鱼。虽然慢,但鱼好吃。”——壹心娱乐某次内部座谈会上的PPT附注(非公开发言)
这番比喻很符合杨天真一贯的“金句输出”风格。但质疑者反问:在观众注意力碎片化、平台算法霸权日益加剧的2025年,还有多少人愿意等一条“慢养鱼”?
“去杨天真化”的漫长博弈
值得玩味的是,壹心娱乐转型中最大的变数,或许正是创始人杨天真本人。多年来,“杨天真”这个名字早已成为这家公司的超级符号,甚至超越了公司品牌本身。外界提起壹心,必提杨天真;合作方找上门,也往往是“找天真聊一下”。这种深度绑定在创业初期是优势,但在公司进入新阶段后,反而成了桎梏。
2024年,杨天真曾尝试“退居二线”,在公开场合刻意减少曝光,甚至将个人社交媒体账号交由团队运营。但效果适得其反。她的“缺席”反而引发了更多猜测,甚至有媒体撰文称“杨天真隐退,壹心娱乐群龙无首”。最终,她不得不在一次年会中重新站上台,自嘲道:“看来我这辈子是没法‘退休’了,得跟公司绑定到死。”
“杨天真就是壹心最大的IP,也是最大的风险。”一位长期报道经纪行业的记者张静评论,“如果她哪天翻车,或者单纯是累了不想干了,整个公司架构都会瞬间塌方。现在她搞‘去人设化’,其实也是在给自己‘去神化’——她想把公司从一个‘个人英雄主义’的组织,变成一个‘系统可复制’的组织。”
但这是否可能?至少目前来看,难度极高。壹心娱乐旗下多位艺人接受采访时,一旦涉及公司战略,都会下意识地先看一眼经纪人,然后说:“这个你得问天真姐。”这种惯性的存在,让“去杨天真化”变得像一场悖论式的自我革命。
一场关于“生存美学”的豪赌
2025年3月最后一天,壹心娱乐宣布将旗下艺人李现参与主演的电影《万物生长》的海外发行权,以买断形式出售给一家法国公司。这笔交易金额不大,但被视作壹心“内容国际化”的小步尝试。同一天,公司的剧本实验室上线了第一个付费产品——“AI剧本诊断系统”,号称能通过自然语言处理技术,在15分钟内评估剧本的商业潜力。
从“卖艺人”到“卖服务”,从“制造流量”到“孵化故事”,壹心娱乐正在重新定义自己的身份。这场转型的最终结果尚无定论,但至少它拒绝了一个选项:在旧赛道上继续内卷。
杨天真在最近一次采访中的一段话或许可以作为注脚:“我做经纪人那些年,最擅长的是告诉别人‘你应该怎样’。现在我学会了问自己‘我能怎样’。”她停顿了一下,笑起来,“答案其实没变——我依然想做市场上最有意思的东西,只不过‘有意思’的定义变了。”
在这个定义变化的背后,是整个中国娱乐产业的权力转移。当平台方、MCN、独立制片人等多方力量开始瓜分经纪公司的地盘时,壹心娱乐的“慢火候”实验,或许不只是自保,更像是一种向行业宣告:无论市场如何变,总有人选择用更笨、更慢的方式,去赌一个更长的周期。
只是,在资本与流量并行的年代里,“慢”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甚至是一种傲慢。但对于用户而言,如果最终能看到更鲜活的故事、更真实的艺人,这种“慢”或许值得等待。
记者手记
写这篇稿子时,我恰好在北京见了两位与壹心有过深度合作的编剧。他们提到了一个细节:杨天真会在深夜亲自给投稿的素人写回复,有时回复比投稿本身还长。“她不像是老板,更像是一个对故事有饥渴感的人。”其中一位编剧说。这或许就是壹心娱乐仍然值得被观察的原因——在算法和流量决定一切的行业里,还有人试图保留一些属于“人情味”和“手工感”的东西。当然,这种保留能不能变成商业上的胜利,又是另一回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