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12日,湖南邵阳。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让这座湘西南小城的街头冷清不少,但在城北新近落成的金年会娱乐中心门口,却是另一番光景。上午十点,停车场已经停满了挂着湘E、粤B、沪A牌照的车辆,出租车和网约车在入口处排起长龙,穿着各色羽绒服的年轻人裹着寒气涌入那座银灰色巨型建筑。门口电子屏上滚动着当天的演出、展览、电竞比赛和餐饮优惠信息,保安小刘用对讲机协调人流,声音沙哑。
“今天天气不好,但周末嘛,人比平时少三成,可还是得六个人轮班。”小刘对我说。他身后,一个穿着汉服的女孩正举着手机直播,镜头扫过大厅正中那棵据说价值八十万的仿真樱花树,背景音是某网红餐厅的叫号声:“A127,请到二楼用餐!”
这座占地十二万平方米的综合体,是金年会娱乐中心在华中地区的旗舰项目,去年十月才开门营业,却已经成了邵阳乃至整个湘西南片区的话题中心。根据金年会娱乐中心最新发布的2024年度社会责任报告,该中心开业首季接待客流超过两百万人次,直接带动周边房价上涨约一成二,创造本地就业岗位两千余个。数据亮眼,但在光鲜的表象之下,一些微妙的变化正在悄悄发生。
从“县城商业综合体”到“精神文化地标”
如果你对县级城市的消费场景还停留在“百货大楼+网吧+肯德基”的老印象,金年会娱乐中心绝对让你意外。它不是一个单纯的购物中心,而是一个集娱乐、餐饮、文化、体育、乃至轻医疗于一体的巨型生态。一层是潮流零售和快消品牌,二层是本地特色餐饮和连锁火锅店,三层是电影院和剧本杀馆,四层是电竞赛场和健身中心,地下一层是一个占地五千平方米的室内滑雪场——你没看错,在邵阳这个冬天很少下雪的城市,金年会娱乐中心硬是建了一个室内雪场,全年恒温零下三度。
“我们做过调研,邵阳及周边地区的年轻人对滑雪体验的需求一直在增长,以前他们要去长沙甚至更远的北方,现在家门口就能滑。”金年会娱乐中心湘西南区域总经理王振宇在报告发布会上说。这位四十二岁的职业经理人曾在万达和吾悦广场工作过,三年前被金年会挖来负责这个项目。他穿着一件深灰色休闲西装,说话时习惯性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的婚戒,语气里带着一种审慎的乐观。
王振宇告诉我,金年会娱乐中心从选址到开业,花了整整两年。选址在邵阳并非偶然,这座常住人口超过六百万的城市,GDP在湖南排名第六,人均可支配收入却低于全国平均水平,但居民储蓄率奇高,消费意愿强烈。用王振宇的话说,这是一个“有钱没处花”的地方。“长沙太远,邵阳市区又缺乏有品质的休闲娱乐场所,我们瞄准的就是这个空白。”
空白确实被填上了。开业以来的数据显示,金年会娱乐中心的客单价平均为一百八十七元,比邵阳市其他商业区域高出近一倍。周末和节假日,室内滑雪场排队时间常常超过四十分钟,电影院的上座率保持在七成以上,四楼的电竞馆更是经常举办区域性比赛,吸引不少年轻人专程从周边县城赶来。这些数据被写进了那份年度报告,成为金年会娱乐中心“赋能县域经济”的典型案例。
特稿:一个普通家庭的金年会娱乐中心一天
为了更真实地呈现这座娱乐中心如何嵌入当地人的生活,我在一个周六跟随邵阳本地居民李建国一家,记录了他们从早到晚的“金年会之旅”。
李建国,四十三岁,在本地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经理。妻子周岚,三十九岁,是邵阳市中心医院的护士。儿子李昊,十四岁,初二学生。一家三口早上九点半从位于双清区的老小区出发,开车二十分钟到达金年会娱乐中心。李建国把车停在地下车库B区,电梯上到一层时,李昊已经被大厅中央一个机器人互动装置吸引,那是一个银色的拟人型机器人,能模拟简单对话和舞蹈动作,孩子站在它面前,用手机拍了十几分钟视频。
“这里比市中心那个商场有意思多了。”李昊说。他指的是邵阳老城区开了十多年的“万佳百货”,那是他以前最常去的地方,但现在已经很少去了。
周岚的目标是三层的一家连锁儿童摄影馆,她想给儿子拍一组生日照。但李昊明确表示不感兴趣,最后她独自去了那家店,李建国则带着儿子上了四楼的电竞馆。周末的电竞馆设有免费体验区,李昊在一台设备前坐下,半分钟就完成了注册,开始玩一款吃鸡手游。李建国在旁边的休息区刷手机,给我看他手机里金年会娱乐中心的会员小程序,上面显示他已经积了六百多分,可以兑换一张滑雪体验券。“办了张会员卡,吃饭停车都能积分,感觉还挺划算的。”他说。
中午十二点半,一家人在二楼的“湘遇”餐厅碰头。这是一家做新派湘菜的网红店,装修走复古工业风,菜单上有小炒黄牛肉和剁椒鱼头,也有毛血旺和烤鸭这种混搭菜。周岚点了一份三人套餐,含税价格两百一十八元。她告诉我,这顿饭的价钱“相当于她一个星期的菜钱”,“但是来都来了,总不能吃兰州拉面”。
吃完午饭,李昊提出要去地下滑雪场。周岚有些犹豫,毕竟滑雪体验的价格不低——成人单人票价一百五十元,儿童票一百一十元,一家三口体验一小时就要花掉四百一十元。但李建国还是买了单,他觉得“既然孩子喜欢,就让他见识见识”。李昊换了滑雪服和安全装备,在教练指导下在初级雪道滑了四十多分钟,摔了七八跤,但笑得很大声。周岚站在场边用手机录视频,发了一条朋友圈:“邵阳也有滑雪场了,娃玩疯了。”
下午四点,一家三口离开金年会娱乐中心时,李建国算了算今天的开销:停车费十五元、餐饮两百一十八元、滑雪体验四百一十元、加上周岚在摄影馆预订的六百八十八大礼包,总共花了一千三百三十一元。他挠了挠头,说:“这个月少抽几包烟吧。”
这就是金年会娱乐中心辐射下的一个普通家庭的消费图景。它看起来似乎有些奢侈,但王振宇认为这恰恰是消费升级的体现。“县城的居民不是没钱,是在等待一个花钱的理由。”他说。他的团队做过一项内部调研,邵阳家庭月收入在一万到两万之间的群体,每月在休闲娱乐上的花费平均在八百元左右,而金年会娱乐中心入驻后,这一数字上升到了一千五。“不是我们在拉动消费,是需求本来就在那里,我们只是把它接住了。”
数据之外:隐忧与挑战
但金年会娱乐中心的野心显然不止于邵阳。根据其年度报告,公司计划未来三年内在中西部县域城市再落地六到八个类似项目,湖南的衡阳、常德,湖北的荆州,四川的南充,都在考察名单上。这种“下沉式扩张”被业内分析师视为一种新趋势:当一二线城市的商业综合体趋于饱和,县域市场就成了最后的蓝海。
不过,光鲜的客流数据背后,金年会娱乐中心也面临着一些难以回避的问题。首先是价格门槛。我在采访中发现,金年会娱乐中心的消费水平对于邵阳大部分普通工薪阶层来说并不低。邵阳市统计局的数据显示,2024年邵阳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三万八千七百元,月均三千两百多元。金年会娱乐中心内一顿中档家庭聚餐的花费,约等于一个普通居民月收入的百分之六到八。一家三口去玩一天,开销动辄上千元,这对于月收入一万左右的家庭来说是可以承受的,但对于那些月收入在五千元以下的家庭,则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我进去过两次,但都是陪朋友去的,自己不会经常去。”在邵阳一家超市做收银员的杨霞告诉我。她今年三十二岁,月薪三千五,老公在物流公司送货,月收入四千出头,家庭月收入不到八千。“里面的东西太贵了,一杯奶茶要二十六,外面才十块钱。滑雪更别说了,我儿子说想去,我说等你期末考好了再说吧。”
这种“消费分层”在金年会娱乐中心内部也能看到。我观察到,周末客流量最大的区域是免费开放的公共空间和价格相对亲民的餐饮区,而收费项目的客流相对集中但绝对人数有限。室内滑雪场虽然排队,但主要是年轻人和学生群体,中老年顾客很少。电竞馆的体验区免费,但正式比赛区需要购票,价格在五十到一百二十元之间,上座率时高时低。
金年会娱乐中心2024年度报告中也提到了“推动普惠消费”的计划,包括推出每周三的“家庭日”活动,部分项目半价;联合本地社区发放体验券;以及针对低收入家庭的“梦想体验计划”,每年提供一千个免费体验名额。但这些措施目前还在试行阶段,效果如何尚待观察。
另一个隐忧是文化适配。金年会娱乐中心引入的项目大多是标准化、城市化的内容——电竞、滑雪、沉浸式剧场、网红餐饮——这些在一线城市受欢迎的业态,到了县域市场能否持续吸引客流?我在采访中遇到了从附近衡阳县专程赶来的曹磊,他今年二十六岁,在县城做教育培训,每个月至少来邵阳金年会娱乐中心一次。“这里好玩是好玩,但我最喜欢的还是四楼的电竞馆,其他地方像长沙的商场,感觉没什么区别。”曹磊说。他这句话很有代表性:金年会娱乐中心给邵阳带来了城市化的娱乐体验,但也可能在同质化的过程中失去地方特色。
而金年会娱乐中心内部的商户也开始感受到竞争压力。一位在三层开奶茶店的店主,要求匿名,向我透露了他的困境:“刚开业那俩月生意确实不错,日营业额能到五千左右,但现在掉到三千多了,因为周围同行越来越多,我们对面又开了一家新式茶饮,价格还比我们便宜五块。”他说他正在考虑退出,“合同签了三年,但真的撑不住”。
专家视角:县域消费的“双刃剑”
湖南大学商学院区域经济研究中心主任刘明教授对金年会娱乐中心现象进行了长期观察。他认为,大型娱乐综合体下沉县域市场是一个必然趋势,但也是把“双刃剑”。
“一方面,它确实提升了县域居民的生活品质,提供了从前只有在一线城市才有的消费选择,而且创造了就业机会,带动了周边商业。”刘明在电话采访中说,“但另一方面,它也有可能加剧消费主义的泛滥,诱导居民超出实际能力进行非必要消费,尤其是年轻群体更容易被炫目的营销氛围所裹挟。另外,它的运营成本较高,如果客流达不到预期,很容易陷入亏损,最终把风险转嫁给入驻商户。”他的研究团队曾追踪过中部某县城的一个类似项目,开业半年后客流就下降了四成,至今仍在盈亏线挣扎。
刘明还提到,金年会娱乐中心这类项目对本地原有商业生态的冲击也不容忽视。在邵阳,金年会娱乐中心开业后,老城区的一些传统商场和街边店铺的生意明显下滑,尤其是餐饮和娱乐类商户。一位在邵阳老城区经营了十五年歌舞厅的老板告诉我,他的店最近三个月营业额下降了将近一半,“年轻人全跑到那边去了”。
对于这些声音,王振宇并不回避。“任何新业态的出现都会对传统商业造成冲击,但这是市场规律。金年会娱乐中心不是来‘抢饭碗’的,而是来‘做大蛋糕’的。我们带来的客流,周边的小店铺、小摊贩也获益,比如我们门口那条街的水果摊和烤串摊,生意比以前好了很多。”他同时透露,金年会娱乐中心已经在研究如何与本地传统商业形成互补而非替代,包括引入本土手工艺品集市、联合老字号餐饮开设分店等。
金年会娱乐中心之外:县域城市的文化失衡
在采访过程中,一个更深层的问题逐渐浮现:县域城市在经济发展的过程中,如何避免文化上的“空心化”?
邵阳不是没有自己的文化。这里是蔡锷的故乡,有着深厚的湘军文化和梅山文化底蕴。但走进金年会娱乐中心,你几乎感受不到任何地方特色——除了一层有一个卖邵阳米粉的柜台,但它的装修风格也是标准的“网红档口”,和隔壁的日式拉面店毫无区别。王振宇承认,这是他们正在反思的问题。“我们的一期项目更注重导入成熟品牌和业态,二期和三期会更多考虑融入地域文化元素。比如我们在规划一个关于宝庆竹刻的体验馆,正在和当地手工艺人谈合作。”
但在一些当地文化工作者看来,金年会娱乐中心的出现加速了本土文化的边缘化。邵阳青年导演陈安生正在拍摄一部关于县城青年文化消费的纪录片,他告诉我,金年会娱乐中心提供了很好的娱乐设施,但“那种娱乐是标准化的、消费主义的、跟地方无关的”。“年轻人坐在电竞馆里玩着上海和深圳的游戏,吃着成都和重庆的火锅,看着好莱坞和国产大片,他们跟邵阳本地的文化联系越来越弱。”
陈安生的话有些尖锐,但并非没有道理。在邵阳这座城市的认知地图上,金年会娱乐中心已经成了带有光环的“新中心”,而这种光环对老城的文化空间形成了一种挤压。邵阳老街区的电影院和旧书店关了门,剧场的上座率也越来越低,而金年会娱乐中心里的IMAX影院和脱口秀剧场却一票难求。消费的流向,某种程度上也意味着文化认同的转向。
未来:金年会娱乐中心会成为县城标配吗?
当采访接近尾声,我再次来到金年会娱乐中心的门口。周六晚上九点半,这里依然灯火通明。大门口,一群刚看完电影的年轻人正在合影,其中一个穿着印有“邵阳”二字的卫衣,站在那棵仿真樱花树下,笑容被闪光灯打亮。更远一些的广场上,一群大爷大妈正跟着音乐跳广场舞,场地是与金年会娱乐中心共用的一片空地。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在同一时空重叠,互相不打扰。
金年会娱乐中心2024年度报告的最后一部分,用一个章节专门讨论了“与城市共生长”的理念。其中提到,公司将在未来三年内投入三千万元,用于支持当地文化活动和公益项目,包括赞助邵阳的龙舟赛、扶持本地青年艺术家、以及开设免费的公益讲座。王振宇说,他们的目标是让金年会娱乐中心“不只是消费场所,更是社区的一部分”。
但挑战依然存在。县域市场的消费潜力有多大、可持续性有多强,还有待时间检验。金年会娱乐中心能否避免成为县城的“昙花一现”,不仅仅取决于它的商业模式,更取决于它能否真正扎根于当地的社会文化土壤。邵阳之外,更多县城正用期待和审视的目光,看着这座巨大的娱乐机器如何改变它们的生活。而金年会娱乐中心这部大戏,才刚刚开幕。
离开邵阳前,我再度联系了李建国。他在手机那头说,自从上次带家人去金年会娱乐中心后,儿子李昊总念叨着想再去滑雪。“我说等你期中考试考好了再说吧。其实我也有点想去,那里面的电玩城,有台老式街机,能玩97拳皇,我小时候的最爱。”他顿了一下,说:“这地方确实有毒,去了就想去下一次。但钱包也挺疼的。”
这就是金年会娱乐中心所在的邵阳,一座在消费浪潮中前行的小城,带着期待、困惑和平衡的挣扎。而金年会娱乐中心本身,不过是这场更宏大叙事中的一个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