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深圳南山科技园的篮球馆里灯火通明。三十多岁的程序员李铮刚从公司加班出来,换上一身球衣,和几个同样顶着黑眼圈的队友开始了他们的日常训练。他们不是职业球员,甚至算不上业余高手,但他们是“八戒体育城市联赛”的注册选手——一个从两年前还只有三个社区参与的小赛事,如今已覆盖全国十二个城市、注册用户超过八十万的草根体育平台。
“以前我们想打球,要么去大学蹭场地,要么花钱订那些动不动就上千一小时的商业球馆。”李铮一边擦汗一边说,“自从有了八戒体育,我们公司五个人组了个队,报名费一人一百块,打了整整一个赛季,还拿了南山赛区八强。”他的语气里带着种不加掩饰的自豪。
这种自豪感并非孤例。在成都,一群退休的羽毛球爱好者通过八戒体育平台组织了“银发羽球联赛”,平均年龄六十二岁,每周末固定打两场——一场比赛,一场赛后聚餐。在上海浦东,一支由外卖骑手组成的足球队“追风者”在八戒体育的业余联赛中打进了四强,他们的领队是个九零后单亲妈妈,同时也是平台在浦东新区的运营负责人。
三年前,当八戒体育这个名称第一次出现在体育行业媒体上时,大多数人以为它又会是一个烧钱补贴、拉流量、然后快速消亡的互联网项目。毕竟在此之前,太多类似的故事已经让人审美疲劳。但这一次,剧情开始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事情要从2021年秋天说起。那年十月,深圳龙华区一家闲置的旧厂房被改造成了多功能体育综合体,挂牌“八戒体育·龙华运动中心”。不到四百平的场地里塞下了三个羽毛球场地、一个标准篮球半场、两个乒乓球台和一个可移动的拳击擂台。当时周边居民并不看好——这个区域已经有七八家商业体育场馆,竞争激烈到有些球馆一个月换三个经理。
但八戒体育的运营团队做了一件别的场馆从来不屑去做的事情:他们把原来贴在墙上的“禁止自带饮料”“非会员谢绝进入”的告示全撕了,换成了一张巨大的社区公告板,上面写着——你想在这里办什么比赛,你说了算。最开始有人以为是噱头,直到一群带孩子的妈妈真的找上门,说我们想每个周末搞个亲子跳绳赛。运营团队二话不说,清出场地,提供裁判和计时设备,还帮她们拉了附近超市的赞助作为奖品。
“我们不是做场馆的,是做服务的。”八戒体育的创始人兼CEO陈远志在一次内部会议上说过一段话,后来被团队内部反复引用,“体育的本质是连接人与人,而不仅仅是你玩你的器械。我们发现自己最擅长的不是运营场馆,而是运营关系。”
这个认知的转变来得并不容易。平台上线最初六个月,数据惨淡到投资方差点撤资。注册用户只有一万出头,日活不到两百,而且大部分人只是上来看看赛事信息就走了。团队复盘时发现,问题出在供需两端都没激活——普通用户觉得没有好比赛可打,赛事组织者又觉得没有足够的用户不愿意投入。经典的冷启动死局。
破局来自一次巧合。2022年春节后,深圳福田区一个社区体育中心联系到八戒体育,说他们原来每年自己搞的元宵篮球赛因为人手不足办不下去了,想把所有物料和报名渠道交给平台。八戒体育接下了这个活,用他们的系统在线组织了报名、分组、赛程编排和实时比分更新。那场比赛只有十六支队伍参加,但线上直播观看人次超过了五万。有六个住在两站地铁外的观众看完直播后,直接在平台上留言问“你们什么时候再办下一场”。
陈远志后来回忆说,那场比赛让他意识到一个被很多人忽略的事实:中国从不缺少热爱体育的人,缺少的是低门槛、高信任的参与渠道。传统赛事要么太贵,要么太封闭,要么组织得太烂。而大多数互联网体育平台要么沉迷于卖课卖装备,要么在视频直播的红海里杀得头破血流。“没人真正关心一个普通的业余选手能不能打上一场有仪式感的比赛。”
从那之后,八戒体育开始彻底调整方向。他们砍掉了所有与自营装备销售相关的业务线,把全部资源集中在两件事上:赛事组织工具和社区运营。前者是一个智能化的赛事管理系统,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在上面发起比赛,从五人的3V3篮球到上百人的马拉松接力,系统自动处理报名、分组、赛程、积分和裁判安排。后者是一套基于地理位置的社交机制,把同一区域、同一运动爱好的人拉到一起,形成固定的运动小组。
“每个小组都有一个‘八戒官’,是我们在当地选出来的活跃用户。”八戒体育产品总监宋晓曼解释说,“这些人不拿工资,但享有平台所有的免费资源使用权。他们帮我们做用户拉新、赛事组织、场地协调,甚至处理纠纷。你把这理解成体育界的‘居委会大妈’也行,但效果比我们雇一百个运营专员还好。”
数据证实了这一点。到2023年底,八戒体育的注册用户突破了四十万,平台每个月自主发起的赛事超过六千场,覆盖了篮球、足球、羽毛球、乒乓球、网球、飞盘、腰旗橄榄球等十余个品类。更关键的是复购率——参加过平台赛事的用户,三个月内再次参赛的比例高达百分之六十七。这个数字让很多传统体育场馆运营公司感到震惊,因为他们自己的数据通常不超过百分之十五。
当然,任何快速增长的故事背后都少不了争议。2023年夏天,八戒体育在广州的一场社区篮球赛因为裁判争议判决引发了大规模争吵,甚至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发帖说“八戒体育的裁判都是临时工”。事后调查发现,该场次的裁判是一名兼职大学生,只接受了平台两个小时的简易培训。陈远志在公开道歉的帖子里承认“我们的培训体系确实没跟上扩张速度”,随后火速上线了裁判分级认证系统和线上培训课程,并给所有赛事增加了“争议回放”环节——志愿者用手机拍摄每一个关键球,上传到系统供双方队长确认。
这件事反而让八戒体育的口碑再上了一层楼。很多用户说:“虽然裁判水平不够专业,但至少平台敢认错、改得快,比那些出了问题就装死的机构强一百倍。”
另一个被广泛讨论的问题是商业模式的可持续性。截至目前,八戒体育的主要收入来自赛事报名费的分成(每笔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五)和场地预订的佣金。但这部分收入并不高,单用户价值远低于健身类App。宋晓曼对此并不避讳:“我们确实不急着赚钱。我们的逻辑是先把用户规模做到三百万以上,再把用户之间的连接做深,后面的事——广告也好、体育旅游也好、企业团建也好——都会自然发生。”
资本显然相信了这个故事。2024年1月,八戒体育完成了B轮融资,领投方是国内一家头部消费基金,跟投方包括两家体育用品巨头。融资额没有对外公布,但据知情人士透露,估值已经超过二十亿人民币。投资方的一位合伙人在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被媒体广泛转载的话:“体育产业的终局不在竞技场,在每个人的下班后。”
这句话背后是对中国体育消费市场的某种判断。根据国家体育总局的数据,2023年中国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已经超过了五亿,但其中只有不到百分之三的人参加过有组织的业余赛事。这意味着海量的潜在需求被闲置着。而八戒体育要捕捉的,恰恰是这个群体——那些像李铮一样,平时在写字楼里敲代码、周末在球场上挥汗如雨的普通人。
“我们有没有想过有一天真的做成全民IP?”我问陈远志。他想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说了一段让我印象很深的话:“我不太喜欢‘IP’这个词,它太商业了。我更喜欢‘习惯’这个词。如果有一天,当一个人下班后想运动,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去哪家健身房、不是翻哪个教练的约课系统,而是打开八戒体育找一场离自己最近、水平最合适的比赛——那时候我们才真的做成了。”
截至发稿前,八戒体育已经启动了第十三个城市的拓展计划——乌鲁木齐。团队在本地招募了五个“八戒官”,都是当地高校的体育生。他们打算把在深圳、成都、上海验证过的模型搬到西北去。没有人能预测结果,但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在中国体育行业的存量竞争里,有人选择了一条比所有人想象中更麻烦、但也更有人情味的路。
这条路也许走不了多远,也许能走到一个谁也没到过的地方。但无论如何,凌晨四点钟的篮球馆里,灯会一直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