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16日，上海国际赛车场。维修区出口的灯组在午后阳光下泛起琥珀色的光晕，刺耳的引擎轰鸣声像潮水一样拍打着看台的每一个角落。距离澳大利亚大奖赛开赛还有不到48小时，围场里的技师们正做最后的调校，而看台上一个穿着褪色法拉利队服的中年男人，正把帽檐压得很低。他叫老徐，四十二岁，在上海浦东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他的手机屏幕上，一个名为“森林舞会游戏大厅下载”的图标一闪一闪，那是他昨晚在酒店里帮儿子下载的，儿子吵着要玩。老徐不太懂那些，但他习惯性地把手机揣进裤兜，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副磨得发白的耳机，塞进耳朵里。耳机里传来的不是音乐，而是1999年F1马来西亚站比赛的解说音频。那是他记忆里第一次完整听完一场F1比赛，那年他刚十六岁。
一、从CCTV5到异国他乡的深夜
老徐第一次跟F1“亲密接触”，是在1998年。那年暑假，他父亲单位分了一台21英寸的康佳彩电，能收到CCTV5。暑假某天下午，电视里突然传来一阵他从未听过的声响——那种尖锐、低沉、又带着点金属撕裂感的发动机轰鸣，瞬间击穿了他少年时代的夏天。画面上，几辆色彩鲜艳的赛车像子弹一样掠过街道，轮胎在柏油路上留下焦黑的痕迹。解说员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变形：“舒马赫！舒马赫超越了！他在这个弯道完成了不可思议的超越！”老徐坐在凉席上，手心里的汗把遥控器的按键都濡湿了。他后来才知道，那是F1摩纳哥站。从那天起，F1就成了他生命里一个奇怪的坐标。
上了高中，老徐开始攒零花钱买《赛车》杂志。每个月的三块钱，对他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他记得有一期杂志的封面是舒马赫在雨中高举冠军奖杯，下面一行小字：“红色王朝的序幕”。那本杂志他翻了不下五十遍，边角都起了毛。2000年，舒马赫在铃鹿赛道拿到年度冠军，老徐在学校的宿舍里，把收音机调到短波，听着BBC的英文解说，信号断断续续的，他根本听不清，但他知道舒马赫赢了。他走出宿舍，在操场上一个人跑了一圈，边跑边喊。宿舍管理员以为他疯了。他说不清那种感觉，只觉得自己见证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大学毕业后，老徐进了物流行业，忙起来昏天暗地。F1的赛事安排跟他的作息几乎完全错位——欧洲站大多是北京时间晚上八九点，他还在加班；美洲站和亚洲站有时候是凌晨三四点，他刚睡下。但他有办法。他把MP3里存满了历年比赛的解说音频，从1999年到2005年，他的MP3里有超过两百场。他跟我说：“你知道吗？我能在三秒钟之内听出这是哪一年哪一场比赛，谁在说话。我甚至知道解说员报出那个车手名字的时候，他下一步会做什么。”他的工位上贴着一张海报，是汉密尔顿在2008年先雨后干的英特拉格斯赛道上，最后几圈逆转夺冠的瞬间。那是他买了第一台液晶电视后，熬夜看的直播。他老婆当时还在谈恋爱，打电话过来，他接起来第一句就是：“汉密尔顿赢了！天哪！”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老婆说：“那咱们结婚的事你再考虑一下呗？”老徐笑了，那是他最快乐的夜晚之一。
2012年，老徐终于攒够了钱，去了马来西亚雪邦赛道看现场。那是个燥热的午后，气温超过三十五度，空气中的汽油味和热浪把人都快蒸透了。他站在看台上，看着那些赛车以三百公里的时速冲过面前，地面在颤抖，空气在撕裂，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说：“你没法用语言形容那个瞬间。你之前看了十年电视，你以为你懂F1，但当你站在赛道上，闻着轮胎烧焦的味道，看着赛车在你面前像一道闪电一样划过去，你才知道自己以前什么都不是。”那场比赛之后，他在吉隆坡的网吧里，打开国内的体育论坛，写了一篇长长的观赛日记。那个帖子后来被顶了几百楼，很多人跟着回帖说“羡慕”。老徐回复了每一个人，他觉得自己终于跟“围场”有了某种连接。
二、生活里的赛道与弯道
但生活本身不是一个直道。2015年，老徐的父亲查出了肺癌晚期。那段时间，他请假回了老家安徽，在医院里陪着父亲做化疗。医院里的电视只有几个频道，其中有一个地方台，偶尔会重播一些体育比赛。那天晚上，电视上在放一场F1老比赛，是1999年欧洲站，舒马赫在银石赛道上因为刹车失灵撞上了轮胎墙，断了一条腿。老徐的父亲躺在病床上，突然开口说：“这个小伙子，我记得。他那时候很拼。”老徐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跟父亲聊过F1。父亲年轻时是卡车司机，跑长途的，那些盘山公路对他来说就是赛道。他说：“我开车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也是怎么过弯，什么时候给油，什么时候收油。跟这上头放的一样。”老徐鼻子有点酸，他没说话，只是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些。病房里，只有引擎的声音和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交织在一起。那年冬天，父亲走了。老徐后来买了一台游戏主机，里面有一款F1模拟游戏。他花了三个月，把银石赛道跑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他能在游戏里用舒马赫的赛车，在同一个弯道完美过弯。他说：“就跟人生一样，有些坎儿你绕不过，但你可以选择怎么面对它。”
2020年疫情期间，老徐被困在上海的出租屋里。那是他工作以来最闲的一段时间，他翻出了所有的旧杂志、旧光盘，甚至在一个已经倒闭的体育论坛里找到了自己十几年前注册的账号。他在论坛上发了一条帖子：“疫情结束，你们最想做什么？”底下很多人回复：“想去看一场F1。”老徐把那些回复一条一条截图保存下来。他每天在房间里刷赛车的新闻，看往年的比赛录像，甚至在B站上找了做F1模拟器的UP主教程，想攒钱买一套模拟器。但模拟器的价格让他望而却步，最便宜的也要上万。于是他想了个办法——他在手机上下了一个赛车模拟游戏APP，然后找了一些外设，用胶带把手机绑在一个旧方向盘上，凑合着练。他儿子有一次偷偷跑进来，看见他爸对着一个破方向盘，在手机屏幕上左摇右晃，嘴里还念念有词：“刹车点，刹车点，降档，入弯——”儿子站在门口，一脸困惑：“爸，你在干嘛？”老徐头也不回：“我在跑摩纳哥。”
他的故事在车迷圈里慢慢传开了。一个叫“围场老狗”的网友在群里说：“我认识老徐十年了，他从没看过一场F1现场，但他比很多去了现场的都知道得多。”老徐听到这个评价的时候，难得有点不好意思。他确实没去过太多现场，上次雪邦站已经是他最远的一次远征。但他在家里建了一个“围场”——客厅的电视墙四周贴满了各个赛道的海报，从蒙扎到斯帕，从铃鹿到阿布扎比。沙发的对面摆着一排他收集的1:18比例赛车模型，从舒马赫的F2004到维特尔的RB9，再到汉密尔顿的W11，每一辆都是他攒了几个月工资买的。每个比赛日，他会提前把窗帘拉上，调暗灯光，把电视音量开到最大，然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罐啤酒，用他儿子的话说：“像在看一部顶级大片。”老徐不觉得孤单。他有一个微信群，里面五十多个天南海北的车迷，比赛的时候他们会一起语音聊。有一次维斯塔潘跟汉密尔顿发生了碰撞，群里炸了锅，语音房间里三十多个人同时说话，像菜市场一样乱哄哄的。老徐笑了，他觉得那是他一周里最快乐的一个小时。
三、森林舞会游戏大厅下载与围场的另一种连接
2024年底，老徐的儿子十岁了，迷上了手机游戏。有一天，儿子举着手机跑过来：“爸，好多同学都在玩森林舞会游戏大厅下载，我也要玩，你帮我下一下。”老徐看了一眼，那是一个动作闯关类的手游，画风花里胡哨的，里面有许多不同的角色和关卡。老徐不太懂这些，但架不住儿子软磨硬泡，最终还是帮儿子在应用商店里完成了森林舞会游戏大厅下载。下载完成之后，儿子欢呼了一声，然后立刻窝进沙发里，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跟游戏里的虚拟对手过招。老徐站在旁边看了几分钟，突然觉得有点恍惚。他想到自己十六岁那年，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F1时的震惊和狂热，那也是一种“闯入”一个陌生世界的体验。儿子现在面对这个电子屏幕上的森林舞会游戏大厅下载，就像他当年面对那个火花四溅的荧幕世界。老徐没有打扰儿子，而是回到自己的“围场”里，打开了一场2012年欧洲大奖赛的录像。他知道，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赛道”，儿子在虚拟的世界里寻找速度和挑战，而他在真实的世界里寻找引擎的轰鸣和弯道的博弈。他们都是赛车手，只是赛道不同。
春节前，老徐的微信群里有朋友从国外买了一批F1官方周边，其中有一件是2024年拉斯维加斯大奖赛的T恤，夜光版，胸口印着霓虹色的赛道轮廓。老徐想要那件T恤，他故意在群里说：“这个T恤挺好看的啊，要是有人送我，我明年的生日蛋糕就分他一半。”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一个叫“苏州阿杰”的人说：“你把你地址给我，我买一件送你。”老徐以为他在开玩笑，没想到三天后快递就到了。老徐拆开包装，那件T恤比图片上更好看，布料柔软，夜光的赛道轮廓在暗处微微发光。老徐把T恤挂在客厅的挂衣架上，儿子走过来，指着上面的赛道轮廓问：“爸爸，这是哪里？”老徐说：“拉斯维加斯。你知不知道，赛车在赌城大道上跑，旁边就是酒店、喷泉和摩天轮，那种感觉就像——”他想了一下，突然笑了：“就像你玩森林舞会游戏大厅下载里那个霓虹关卡，到处是灯，到处是音乐，但你要集中注意力，不然就会撞墙。”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头去玩他的手机游戏。老徐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CCTV5的新闻频道。屏幕上正在播放F1季前测试的集锦：红牛的全新RB22在巴塞罗那的直道上，以350公里的时速擦过地面，留下一道烟尘。老徐看着那个画面，眼睛突然有些发亮。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永远置顶的车迷群，打了一行字：“兄弟们，今年上海站，我一定去。你们谁去，面基，我请客吃小笼包。”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起哄，有人报时间，有人开玩笑说“老徐你终于出山了”。老徐看着那些消息，嘴角上扬，手指悬在聊天框上，突然不知道该回什么。他最终只回了一个字：“等。”
2025年3月，距离F1中国大奖赛巴林站还有一周。老徐的假期申请终于批下来了——三连休，正好赶上比赛。他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把去年买的夜光T恤洗了一遍，翻出那双因为逛街磨了脚后跟的球鞋，用报纸塞了一晚，让它不再硌脚，甚至还去理发店修了修头发。他觉得，这一趟远征，是他给自己这些年的一个交代。出发前一天晚上，他坐在电脑前，打开一个老旧的文件夹，里面是他从2003年到2024年写的所有关于F1的文字——博客时代的碎碎念、论坛里的长篇大论、朋友圈里的只言片语、甚至还有一份他拟定的“如果能去现场，我要带什么”的清单，清单上的字迹从圆珠笔变成了签字笔，又从签字笔变成了键盘敲出来的文档。他随手点开一篇，写于2010年10月，标题是“总有一天”。正文只有两句话：“总有一天，我要坐在蒙扎的看台上，听那些赛车像飞机一样飞过。然后哭一场。”老徐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笑自己的矫情，也笑自己的执拗。他关掉电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上海站的球票——A看台，第一层，位置15排19号。他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关灯睡觉。黑暗中，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那些引擎的声音。
四、围场里的守望者
其实老徐这样的车迷，还有很多。他的微信群里，有在北京开洗车店的“洗车佬”，每个星期都会在朋友圈里晒他新买的F1车模，背景是他两个孩子的照片；有在深圳做程序员的“逻辑鬼才”，他做了一个F1历史数据查询网站，流量不大，但他一个人维护了五年；还有在成都送外卖的“追风胖子”，他利用跑单的间隙，用语音在群里分享即时比赛评论，语气跟专业解说相差无几，甚至有一次在群里说：“这个弯角，轮胎温度没上来，你减速就输了，这是一个赌注。”群里的人都知道，他没去过现场，但他对每个赛道的理解，几乎可以写一本手册。他们这些人，分布在天南海北，做着不同的工作，有着不同的生活，但每个比赛日凌晨，他们会不约而同地打开电视或电脑，用某种方式触碰那个远方的围场。有些人在直播时边看边写笔记，像在记录一场学术会议；有些人则抱着孩子，让孩子指着屏幕上飞驰的赛车说“车车”；还有人像老徐一样，把历年比赛的录音当作助眠的音频，在引擎的低吟中入睡。他们不是职业车手，不是工程师，不是媒体人，但他们是一个围场外的围场，一个不存在的围场中的守望者。
老徐曾经在一个深夜，在群里抛出一个问题：“如果让你跟二十年前的自己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群里的发言像潮水一样涌来。有人开玩笑说“别买那只股票”，有人伤感地说“早点跟喜欢的女孩表白”，但大部分人的回答都绕不开F1。有人说：“2008年的巴西站，你如果熬夜看了，你的人生会不一样。”有人说：“别那么傻，搞一张马萨夺冠的海报，那只是接近终点。”还有人说：“去学汽修吧，至少离赛道近一点。”老徐想了很久，最后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没事的，你以后会很好。你会有一件褪色的法拉利队服，比你衣柜里所有西装都珍贵。你会有一个属于你的围场，它不在意大利，不在英国，在你家的客厅。你会在某个深夜，听到那些引擎的声音，就像听见心跳。”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有人说：“老徐，你在写小说还是在干嘛？”老徐没回。他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听着窗外偶尔路过的汽车引擎声，觉得那声音跟F1的V6引擎声有点像，又不太像。
五、那些没说完的故事
比赛日那天，老徐起了个大早。他穿上夜光T恤，套上那件旧法拉利外套，背着一个双肩包，包里装着一瓶水、两块士力架、两个充电宝、一个手写的祝福卡片，还有那副磨得发白的耳机。他坐地铁到上海赛车场站，出站口的时候，人潮已经涌动了。三月的上海，风还有点凉，但太阳明晃晃的，把整个赛车场镀成一片金色。老徐混在人流里，听着周围各种口音、各种语言的交谈声，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他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找到自己的入口。A看台，第一层，15排19号。他坐在椅子上，把包放在膝盖上，看着眼前的赛道——平整的沥青路面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轮胎护墙被刷成红白色的条纹，远处的维修区楼顶，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取下耳机，塞进包里，决定这次不用任何助听设备，就用耳朵听这个现场。赛车的引擎声在远处预热，像是某种巨大的野兽在深呼吸。老徐深吸了一口气，他闻到空气中混合着汽油、轮胎橡胶、草坪和阳光下人群汗水的味道。他觉得，这一个瞬间，他等了二十年。比赛还没开始，他已经在看台上红了眼眶。
然后他听到旁边座位上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爸爸，这个赛车跑一圈要多久？”他转头，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拽着他爸爸的衣角，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赛道。爸爸蹲下身来，耐心地解释着。老徐笑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一个下午守在电视机前，等着看一圈最快圈速。二十多年过去，故事的讲述者换了一批又一批，但赛道始终在那里。老徐掏出手机，打开车迷群的语音房间，把手机的音量调到最大，搁在膝盖上。群里已经有人开始直播了，有人在刷“老徐你到了没”，有人在说“上海今天天气贼好”，还有人起哄让他现场唱一首《义勇军进行曲》。老徐没有回答，他把手机转向赛道的方向，让群里的人听一听那个真实的引擎声。语音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轻轻说了一句：“操，真好啊。”紧接着，一阵引擎的轰鸣声从赛道那头传来，由远及近，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所有的话语和声音。老徐把手机紧紧握在手里，眼睛盯着远处，看那个红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快。他想，总有一天，他会带着儿子看一场真正的F1现场。至于儿子会不会像他一样，在某个深夜被引擎的声音打动，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点燃了那团火，它就不会轻易熄灭。
比赛结束后，老徐在赛车场的纪念品商店里，给儿子买了一个小小的头盔钥匙扣，黑色的，上面印着一道银色的闪电。他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配文：“给儿子带的战利品。”底下有人回复：“老徐，你这围场守望者，终于亲自入局了。”老徐看了，笑着回了一个抱拳的表情。走出赛车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头顶有直升机盘旋，远处的高架上车流如织。老徐把旧法拉利外套的拉链拉上，夜光T恤上的赛道轮廓在黄昏里隐约发亮。他掏出手机，发现儿子发了一条语音：“爸，你回来没？我森林舞会游戏大厅下载里那个赛车关卡，卡了一天了。你帮我过一下呗？”老徐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边走边按下语音键：“行，等着。爸爸刚从真正的赛道上回来，还怕你那个虚拟关卡？”风吹过来，三月的上海还是有些凉，但老徐觉得心里热乎乎的。他沿着人流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向地铁站，走向普通的、但有赛车和引擎声陪伴的生活。那是他的围场，一个永远不会打烊的地方。